第六章
一個還沒有出生的人
溫禾的母親住在河西。
樓道裡堆著泡沫箱。
門上貼著一張過了春節也沒舍得撕掉的福字。
老人姓安。
她聽見女兒的名字，開門的手突然攥住門框。
“你見過她？”
我搖頭。
她臉上的那點光，立刻滅了。
溫禾兩天沒有回家。
家人已經報了失聯。
她出門前留的一條語音，說去見一個熟人，把舊事弄清楚，辦完就回來。
後來從陌生號碼發來過報平安的消息，卻始終沒說住在哪裡。
安姨拿著手機，反複點那個號碼。
“電話打回去沒人接。我知道她還活著，可她身上疼了，誰能照看？”
“她都快生了，有什麼不能等生完再說。”
安姨說著，捂住嘴。
屋裡是一張小床。
床頭掛著一排洗過的嬰兒衣服。
有一雙很小的黃色襪子。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預產期什麼時候？”
“十八號。”
七月十八。
我往後退了一步，碰到鞋櫃。
櫃上倒下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溫禾抱著一個男人，穿著很普通的棉衣，笑得露出牙。
安姨把照片扶起來。
“孩子爸爸去年十一月初病沒了。走後一周，才查出懷孕。好在留下這一個。她說不管是男是女，就叫小滿，別求太滿，夠吃夠穿就好。”
我的手指僵在文件袋上。
小滿。
那個在電話裡叫我媽媽的孩子，此刻還在另一個女人肚子裡。
我沒有把這句話告訴安姨。
隻將原照片遞給她。
她戴上眼鏡，湊得很近。
看清黃雨衣下的半張臉時，眼淚砸在塑料封皮上。
“是她。左眼這道疤，就是那次留下的。”
我問，那天是否是溫禾救了人。
安姨看了我一眼。
“你是宋姑娘吧？”
我點頭。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舊收據。
上麵是我照相館的地址。
“她去過你店裡。你那時候不在，姓沈的在。他說你剛好些，不能再受刺激。”
“什麼時候？”
“三年前。”
我的胃慢慢縮緊。
我想起那段日子，店裡的賬都是沈硯替我管。
奶奶在醫院陪我。
他每天帶來新的水果和藥，也帶來替我解釋過的世界。
誰來看過我。
誰打過電話。
誰隻是在網上蹭熱度。
我沒有一件一件問。
安姨說，她不知道所有舊事。
隻知道女兒回來以後，一晚上沒睡。
後來溫禾的腳傷做了兩次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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