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被我擦掉的人
我把那個字打印出來。
周杏盯了半天，說像“禾”，又說也可能隻是一截線頭。
我沒有立刻下結論。
修照片這一行，最忌諱拿自己想看見的東西，替掉原本存在的東西。
我調出沈硯交給我的整套文件。
他當時帶來十七張照片。
說是記者和遊客拍的，留作紀念。
我給他修了四張。
另外十三張，沒有報價，也沒有動。
其中一張糊得很厲害。
岸上全是人。
一個穿黃雨衣的人，半跪著，把一條毯子遞給擔架上的傷者。
那人是背影。
左手腕露在外麵，沒有疤。
照片旁邊兩步遠，沈硯穿著黑色短袖，正往這邊走。
我又找出他當天被記者拍到的近照。
他的左腕那時已經有疤。
他說，那是十八歲修摩托車時劃的。
“同一件衣服，在不同人身上。”周杏說。
“對。隻能證明他後麵穿過別人的雨衣。”
我把兩張原文件分別備份，沒有改時間，沒有裁切。
然後，我取出床底下一隻鐵盒。
事故那天，我受邀給回瀾號拍宣傳照。
隨身帶著數碼機，也帶了奶奶留下的膠片相機。
船出事後，器材被打撈上來。
經過登記和交還，我拿到了受潮的膠卷。
卷尾衝洗得很差。
我還躺在醫院，沈硯替我跑了衝印店。
他把能看的幾張給我。
“其餘都糊了。以後別看，容易做噩夢。”
我聽了。
鐵盒裡的底片，後來隻翻過一次。
奶奶問，我拍到的人有沒有丟失的。
我說警方查過名單了。
她沒有再問。
這會兒，我將那卷底片一格一格放進掃描架。
不用軟件補臉。
也不用所謂一鍵修複。
曝光不足就保留曝光不足。
看不清就承認看不清。
第十九格，船的上層甲板。
第二十格，側梯口。
最後能看清的，是第二十四格。
相機歪向欄杆，黃雨衣掠過半邊畫麵。
我記得那時自己怎麼落下去的。
船忽然側傾。
相機的背帶勾在扶手上。
我去抓，腳下的人撞過來，胸口砸在欄杆上。
最後看見的是一片灰白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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