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過來手給我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林祈在一樓那張推拿床上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昨晚他實在太累，加上渾身脫力，竟然就這麼裹著賀野扔下來的那條薄毯，在樓下睡了一整夜。
他撐著坐起來，骨頭縫裡發出一陣酸痛的抗議，但精神卻出奇的好。
推拿館的卷簾門已經拉上去了一半，外麵的陽光混著雨後的泥土味飄進來。
賀野正蹲在門口的台階上抽煙。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點發黃的白背心，後背的肩胛骨隨著抽煙的動作微微凸起。聽到屋裡的動靜，他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把沒抽完的半根煙扔在腳下，用人字拖碾滅。
“醒了就把床單收拾了。”賀野走進來，聲音很平淡，聽不出昨晚那種失控的火氣。
他手裡提著幾個包子和兩杯豆漿，往林祈的電腦桌上一放。
“早飯。六塊五。”賀野拉開椅子坐下，咬了一口肉包，“記你那賬本上。”
林祈沒說話，把薄毯疊好放回椅子上。他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走回來坐在賀野對麵。
他拿起筆，在旁邊的草稿本上認認真真地記下一筆：【早餐，6.5元。】
兩人就這麼隔著一張掉漆的破桌子，安靜地吃著早飯。
氣氛有些微妙。
昨晚那場近乎荒唐的“門外對峙”誰也沒提。趙齊明就像是一個被扔進垃圾桶的過期罐頭，連帶著那五十萬的銀行卡，都沒資格在這個充滿艾草味的小屋裡留下任何痕跡。
吃完飯，賀野照常打掃衛生、開門營業。
林祈則打開了那台銀色的筆記本電腦。
他之前接了一個古建修複的私活，為了能儘快把那一萬塊錢的窟窿補上，甚至攢點錢付下個月的飯錢，他必須儘快把圖紙趕出來。
推拿館裡隻有鼠標點擊和鍵盤敲擊的聲音。
一上午過去，林祈連水都沒喝一口。
臨近中午的時候，他的右手突然不聽使喚了。
“吧嗒。”
鼠標從手裡滑落，磕在桌麵上。
林祈皺起眉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關節僵硬地蜷縮在一起，整條小臂的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抽搐。
這是長時間高強度畫圖，加上昨晚在硬床板上壓了一夜的後遺症，肌肉痙攣了。
他咬著牙，左手用力去掰右手的指頭，試圖把那種鑽心的酸痛感壓下去。但越掰，那幾根手指就繃得越緊。
一隻粗糙的大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直接按住了他的手腕。
林祈嚇了一跳，抬頭一看。
賀野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前台。他剛給一個落枕的客人拔完火罐，身上還帶著一股子火燎的拔罐味。
“瞎掰什麼。”賀野皺著眉，看著林祈那隻蒼白、僵硬、還在微微發抖的右手。
“抽筋了。”林祈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
但他現在根本沒有力氣。
賀野沒鬆手。他直接把林祈那把帶輪子的辦公椅往外一拉，然後自己拉過一張塑料方凳，大馬金刀地坐在了林祈麵前。
“手給我。”賀野攤開自己寬大的掌心。
林祈愣住了。
大白天的，推拿館的門大敞著，外麵就是人來人往的街道。雖然沒有客人，但這種直接的肢體接觸，還是讓他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不用……我自己揉揉就行。”林祈抿著嘴唇。
“你自己揉能找到穴位？”賀野懶得跟他廢話，直接伸手，一把將林祈那隻痙攣的右手抓了過來，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男人的大腿肌肉隔著一層薄薄的運動褲布料，硬邦邦的，而且熱得驚人。
林祈的手背貼在上麵，燙得他指尖一顫。
賀野沒管他的反應。他低下頭，神情變得極其專注。
他沒有用紅花油，也沒有用平時那種大開大合的粗暴手法。他用左手托住林祈的手背，右手的大拇指準確無誤地按在了林祈右手掌心的勞宮穴上。
“嘶……”林祈輕吸了一口氣。
“忍著點。你這腱鞘炎再這麼熬下去，這隻手就廢了。”
賀野的聲音很沉。他的大拇指指腹帶著厚厚的黃繭，在林祈柔軟的掌心裡緩慢而用力地揉壓。
掌心是人體神經末梢最豐富的地方之一。
賀野的力道控製得剛剛好，痛感被壓製在最低，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如同溫水浸泡般的酸脹。
林祈看著賀野低垂的眉眼。
陽光從門外打進來，照在賀野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他認真乾活的時候，身上那種街頭痞氣全都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極度安心的踏實感。
賀野揉開了掌心的穴位，手指開始往上，順著林祈的手指骨節，一根一根地往外捋。
他做得極慢。
粗糙的手指包裹住林祈冰涼的食指，從指根一點點滑到指尖，然後在指關節的地方微微用力一捏。
“哢。”一聲細微的脆響。
林祈的呼吸不受控製地滯了一下。
太舒服了。不是那種暴力的爽，而是一點點滲進骨頭縫裡的安撫。他的皮膚饑渴症在這個陽光明媚的中午，竟然被這種最簡單、最正常的揉捏給徹底安撫了下來。
賀野一根接一根地捋著，直到把林祈五根手指都按得微微泛紅，原本痙攣的肌肉終於徹底軟了下來。
賀野沒有立刻鬆手。
他就這麼握著林祈的手，大拇指有意無意地在林祈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圖紙非得今天畫完？”賀野抬起頭，視線對上林祈。
兩人距離很近。林祈甚至能看清賀野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急著交差。”林祈下意識地放輕了聲音，“交了這批，能拿五千塊錢尾款。”
“缺錢？”
“飯錢。”林祈實話實說，“你早上不是說了，早飯六塊五。我那包月費總有扣完的一天，我得賺錢養自己。”
賀野聽著他這副一本正經算賬的語氣，沒忍住，嘴角往上一挑。
他鬆開了林祈的手，站起身。
“行。你慢慢賺。”賀野轉身往小廚房走，“中午想吃什麼？大款。”
“隨便。”林祈揉著已經完全恢複知覺的右手，心底有種說不出的輕鬆。
“隨便最貴。”
賀野一邊往鍋裡倒水，一邊頭也不回地說，“中午吃排骨麵。十五塊。記賬。”
林祈看著廚房裡那個高大的背影，拿起筆，在草稿本上又記下一筆：【午飯，15元。餘額：9968.5元。】
寫完，他盯著那一串數字看了一會兒，突然覺得，這本用來算清界限的賬本，好像正在把他們兩個人，一筆一筆地捆得越來越緊。
下午，推拿館的生意突然好了起來。
連續接了七八個客人，賀野忙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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