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別招惹餓了太久的狗
“別揉了。你再這麼揉下去，我今晚就沒法給你按腰了。”
賀野的聲音極低，帶著一絲平時絕對不會外露的暗啞。他寬大的手掌反包著林祈那隻冰涼的手，掌心的溫度順著交握的指節，源源不斷地傳導過去。
推拿館裡隻開著前台的一盞小燈。
光線很暗，但林祈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賀野眼睛裡那種極具壓迫感的東西。那是一種屬於成年男人、被某種細微動作挑起火氣後，毫不掩飾的危險信號。
林祈腦子裡“嗡”的一聲，像過電一樣。
他猛地意識到賀野這句話背後的潛台詞。剛才那種想要替對方緩解手腕酸痛的衝動，瞬間變成了燙手的烙鐵。
他觸電般地把手從賀野的掌心裡抽了出來。
因為抽得太急，手肘甚至撞到了旁邊的椅子扶手，發出一聲悶響。
“我……我隻是看你白天甩手的頻率太高，會得職業病。”林祈別過臉，死死盯著旁邊牆上的掛曆，連脖子根都泛起了一層羞惱的薄紅。
賀野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似乎還在回味剛才那幾根微涼手指按在脈搏上的觸感。
“行了，逗你的。”
賀野站起身，把那張塑料凳子踢到一邊，語氣恢複了往常那種混不吝的痞氣。
“上樓。”賀野順手抓起桌上的鑰匙串，在手裡拋了一下，“大少爺今晚表現不錯，不僅沒趕跑客人，還知道心疼理療師了。今晚給你升級服務，回二樓按。”
聽到“二樓”兩個字，林祈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一點。
一樓那種隨時會被路人打斷的壓抑感實在太折磨人了。他一言不發地站起來，跟在賀野身後，順著木樓梯往上走。
二樓的房間依然悶熱。
那台老式的落地扇在床尾“呼呼”地搖著頭。
林祈輕車熟路地走到床邊，背對著賀野，把那件黑色的長袖外套脫下來搭在椅子上。然後，他連猶豫都沒猶豫，直接掀起那件寬大的白T恤，脫了下來。
冷白色的脊背在昏黃的台燈下暴露無遺。
他爬上床，臉朝下趴進那個充滿洗衣粉和艾草味的枕頭裡，身體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等待著那種能讓他靈魂都安靜下來的觸碰。
賀野站在床邊，看著林祈這副熟練又乖順的動作，眼底的顏色深了深。
這小子，幾天前還碰一下都要死要活，現在居然能在自己麵前脫衣服脫得這麼利索。習慣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
賀野沒有說話，把手洗乾淨擦乾，走到床邊坐下。
他沒有用任何藥油。
兩隻寬厚的手掌直接貼上了林祈的後背，順著脊椎骨兩側的豎脊肌，用手掌的根部緩慢而沉穩地往下推。
“嗯……”
當那種帶著粗糙薄繭的溫度實打實地壓在皮膚上時，林祈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舒暢歎息。
皮膚饑渴症就像是一片乾涸了幾個月的荒地，終於等來了一場暴雨。
賀野的力道比前幾天都要柔和。
沒有那種近乎暴力的碾壓，而是像在梳理某種珍貴的東西一樣，一點一點揉開林祈背上的那些僵硬結節。
這種溫柔的對待，反而讓林祈的感官變得更加敏銳。
他能感覺到賀野指腹上的每一道紋路，感覺到那雙手停留在自己腰窩時的滾燙。每一次揉按，都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電流順著神經末梢在身體裡亂竄。
“今天畫了一下午圖，腰酸不酸？”賀野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伴隨著風扇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真切。
“有點。”林祈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被徹底安撫後的軟糯。
賀野的手指順著他的腰線滑到側麵，在幾根肋骨的邊緣輕輕捏了一下。
“太瘦了。”賀野皺起眉頭，“中午吃那麼一大碗排骨麵，肉都長哪去了？明天早上跟我去菜市場，買點肉回來燉湯。”
林祈趴在那兒，聽著這句充滿了市井煙火氣的話，心臟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破產後的這段日子，他聽過嘲諷，聽過謾罵，聽過虛情假意的惋惜。但隻有在這個城中村的破二樓裡，有一個男人一邊給他按腰，一邊嫌他太瘦，說明天要買肉給他燉湯。
“我不去菜市場。”林祈本能地抗拒那種人擠人、到處是泥水的地方，“臟。”
“不臟怎麼買菜？你以為菜都是長在超市貨架上的？”賀野的手指在他腰窩處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像是在懲罰他的挑剔。
“嘶……”林祈縮了一下腰，“反正我不去。”
“由不得你。你是我的賬房先生，買菜你不跟著算賬，誰知道我有沒有從中吃回扣？”
賀野一邊說著，手上的推拿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半個小時的時間到了。
賀野直起身，抽過旁邊的一條薄毯蓋在林祈背上：“行了，今天就到這。早點睡。”
他站起來，拿起換洗的衣服往門外走。
林祈趴在床上，聽著賀野走出門，聽著衛生間裡傳來水流的聲音。
他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那本記錄著包月費和日常開銷的賬本，此時就放在樓下的抽屜裡。林祈突然在想，等那一萬塊錢扣完的時候，他該找個什麼理由，繼續賴在這個有賀野的地方。
……
第二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林祈就被一陣粗暴的敲門聲給震醒了。
“起床。去買菜。”賀野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中氣十足。
林祈痛苦地用被子蒙住頭，完全不想理會。他昨晚睡得太好，現在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但門外的人顯然沒有任何耐心。
“林祈，我數三聲，你要是再不起來，我就直接拿備用鑰匙開門進去了。”
“三。” “二。”
林祈猛地掀開被子，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衝過去把門拉開。
“賀野你有病吧！現在才早上六點半！”林祈帶著嚴重的起床氣，眼睛紅通通地瞪著門外的男人。
賀野早就洗漱完了，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看起來精神抖擻。
他看著林祈那副隨時準備咬人的炸毛樣子，嘴角一咧，直接把手裡的一把黑傘塞進林祈懷裡。
“菜市場去晚了隻有別人挑剩的爛菜葉子。趕緊穿鞋，去晚了今天扣你飯錢。”
十分鐘後。
林祈生無可戀地跟在賀野身後，走進了城中村附近最大的一個農貿市場。
這裡比上次的批發市場還要讓人窒息。
滿地的積水混雜著殺魚留下的血水和魚鱗。空氣中彌漫著肉腥味、各種蔬菜腐爛的味道，以及無數大公雞被關在籠子裡的打鳴聲。
林祈不僅穿了那件長袖黑外套，還戴上了口罩。他一手打著那把黑傘擋住周圍有可能蹭到他的人，另一手死死抓著賀野短袖的後擺。
就像是一個走丟在火車站、緊緊拽著大人衣角的小孩。
賀野走在前麵，感覺到後腰處衣服傳來的拉扯感，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故意放慢了腳步。
“大骨頭怎麼賣？”賀野停在一個肉攤前，指著案板上的豬大骨問。
“二十八一斤，新鮮的！”油膩膩的攤主拿起剁骨刀，“砰”的一下砍在案板上，幾滴肉沫直接飛濺出來。
林祈嚇得猛地往後一縮，整個人直接撞在了賀野的後背上。
賀野反手一把攬住他的肩膀，把他帶到了自己身側乾淨的一邊。
“拿兩根，剁小點。”賀野對著攤主說，然後低頭看了一眼緊緊貼著自己手臂的林祈，壓低聲音，“別躲了，肉沫飛不到你身上。”
林祈死死咬著口罩底下的嘴唇，眼睛盯著那把油膩的剁骨刀，臉色發白。
但奇怪的是，雖然周圍的環境臟得讓他想吐，隻要賀野那條結實的手臂攬在他的肩膀上，那種能夠抵禦一切的強烈安全感，就能把他的潔癖生生壓製住。
買完大骨頭，賀野又去買了點小青菜和玉米。
回來的路上，兩人手裡都提著塑料袋。
林祈看著袋子裡那塊還帶著血絲的豬肉，腦子裡卻在瘋狂計算。
【大骨頭56塊，青菜4塊，玉米5塊。這頓午飯成本太高了。】
回到推拿館，已經是早上七點半。
賀野把菜扔進小廚房，洗了手，拉開卷簾門正式營業。
林祈坐在前台，翻開那本草稿本，認真地開始記賬。
上午九點多，推拿館迎來了一位老顧客。是一個住在附近的老大爺，常年風濕，肩膀痛得抬不起來。
“小賀啊，今天這天陰沉沉的，我這肩膀又開始作妖了。”老大爺歎著氣，在推拿床上趴下。
賀野熟練地開始給大爺熱敷、推拿。
林祈坐在電腦後麵，看著賀野工作。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發現自己不再像前幾天那樣，看到別人碰賀野就覺得渾身冒火。
也許是因為昨晚賀野給他按手腕時的那種專注，也許是因為今天早上那個帶著肉腥味的菜市場。
他突然覺得，這家破破爛爛的推拿館，這台呼呼作響的老風扇，還有那個正在給大爺揉肩膀的男人，已經成了他生活裡最穩固的一部分。
賀野推拿的時候容易出汗。
大熱天的，沒過一會兒，他額頭上的汗珠就順著臉頰往下滾，眼看就要滴進眼睛裡。但他雙手都在客人肩膀上施力，根本騰不出手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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