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江卻邪的另一麵
邁巴赫劃破雨幕，輪胎碾過積水的路麵，發出沉悶的撕裂聲。
車廂裡死寂一片。
桑晚凝沒敢回頭，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江卻邪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如果不是胸口偶爾極其微弱地起伏一下，真像是一具剛從停屍房拖出來的屍體。
那股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封閉的空間裡發酵，甚至蓋過了車載香氛的雪鬆味。
到了半山別墅，車剛停穩，江卻邪就睜開了眼。那雙眼睛裡布滿血絲，卻清醒得嚇人，全然沒有剛才半死不活的樣子。
“下車。”
他吐出兩個字，推開車門，徑直往裡走。
雨勢漸大，他在雨裡走了幾步，身形晃了一下，又很快穩住。桑晚凝追上去想扶，被他甩手避開。
“別碰我。”
聲音啞得像含了把沙子。
桑晚凝的手僵在半空，看著那個倔強又孤戾的背影消失在二樓的陰影裡，最後隻聽見“砰”的一聲，主臥的門被重重甩上。
真行。
剛在李家演完情深義重，回來就翻臉不認人。
桑晚凝在客廳站了一會兒，身上那件高定禮服被雨淋濕了一塊，貼在皮膚上，冷冰冰的難受。傭人們早就睡了，偌大的別墅空曠得讓人心慌。
她去廚房倒了杯水，經過二樓時，腳步頓了頓。
主臥門縫底下透不出一絲光亮。
死不了吧？
這人命硬，李家那群老狐狸都沒能把他怎麼樣，總不能回來之後自己把自己憋死在房間裡。
桑晚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回了自己的客房。
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
窗外的雨聲劈裡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夢裡全是江卻邪那隻沾著血的手，還有他在李家飯桌上，那種要把所有人都拖下地獄的瘋勁兒。
“把眼淚收回去。你的靠山，還坐在這裡。”
這句話像魔咒一樣在腦子裡轉。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其壓抑的聲響穿透了雨聲和牆壁，鑽進她的耳朵。
咚。
像是什麼重物撞在地上，緊接著是玻璃碎裂的聲音。
桑晚凝猛地驚醒，從床上坐起來。她屏住呼吸聽了一會兒，隔壁又沒動靜了。
不管？
理智告訴她，江卻邪這種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最忌諱別人看到他的狼狽。這時候湊上去，指不定會被他當成窺探者，脖子上一涼就全劇終了。
可腦海裡閃過他在車庫扶著石柱喘息的樣子。
桑晚凝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掀開被子下床。
要是這瘋子真死了，她在港島這盤棋也就下到了頭。還沒找到那個私生子，她不能讓這棵搖錢樹倒了。
她光著腳踩在地毯上，沒發出一點聲音，走到主臥門口。
門虛掩著。
剛才那聲響動，大概是他想出來，或者是撞開了門鎖？
桑晚凝推開門，一股濃烈的酒精味混合著血腥氣撲麵而來。房間裡沒開燈，窗簾沒拉嚴實，借著外麵的月光和路燈，能看到地上也是一片狼藉。
床頭櫃倒了，台燈碎了一地。
而那個平日裡不可一世的江先生，此刻正蜷縮在床邊的地毯上。
他整個人躬成了一隻蝦米，雙手死死按著腹部的傷口，額頭抵著床沿，喉嚨裡溢出那種困獸般的、破碎的低鳴。
痛到了極致，連叫都叫不出來。
桑晚凝心臟莫名緊縮了一下。
她見過江卻邪殺人，見過他算計人，也見過他眾叛親離還笑得猖狂。唯獨沒見過他現在這樣，像條被遺棄在雨夜裡、正獨自舔舐傷口的野狗。
她沒開燈，怕光線刺眼激怒他，隻憑著微弱的光線摸索過去。
走近了才看清，他身上的襯衫已經濕透了，不是雨水，全是冷汗。傷口處的紗布滲出一大片暗紅，在白襯衫上暈染開，觸目驚心。
“江卻邪？”
她試探著喊了一聲。
地上的人動了動，似乎想抬頭，但脖頸無力地垂著。
桑晚凝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額頭。
滾燙。
“滾……”江卻邪察覺到有人靠近，本能地揮手，但那力道軟綿綿的，打在桑晚凝手背上，不像推拒，倒像是調情。
“省點力氣吧。”桑晚凝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入手一片濕滑冰冷，脈搏快得嚇人。
她起身去浴室擰了條濕毛巾，又在散落一地的藥瓶裡翻找。止痛藥，消炎藥，全是英文標簽。她也不管那麼多，把地上的水杯撿起來，去浴室接了半杯溫水。
再回到床邊時，江卻邪已經不再動彈了，隻有急促的呼吸聲證明他還活著。
桑晚凝費勁地把他上半身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這也太沉了。
看著瘦，全是骨頭和肌肉的分量。
“張嘴。”她把藥片遞到他嘴邊。
江卻邪牙關緊咬，根本喂不進去。
桑晚凝有點急了，伸手去捏他的下巴：“江卻邪，想死也別死在我麵前，我還要靠你這張皮在這個宅子裡混下去。聽見沒有？張嘴！”
或許是那個熟悉的聲音起了作用，又或許是痛到了麻木，他的牙關鬆了一絲縫隙。
桑晚凝眼疾手快地把藥塞進去，也不管姿勢優不優雅，直接把水杯懟到他唇邊灌了一口。
“咳咳……”
水灑出來大半，順著他的下頜線流進脖子裡，打濕了桑晚凝的睡衣前襟。
但他好歹是吞下去了。
桑晚凝鬆了口氣，拿起濕毛巾，胡亂地給他擦著臉上的汗和血跡。
擦到眉骨的時候，手腕突然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扣住。
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
“嘶——”桑晚凝痛呼出聲，手裡的毛巾掉在地上。
江卻邪猛地睜開眼。
黑暗中，那雙眸子因為高燒和劇痛失去了焦距，渙散，卻依然帶著野獸瀕死前的凶狠。他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誰，隻本能地覺得受到了威脅，那是刻在骨子裡的防禦機製。
“誰？”
他在發抖，聲音卻冷得像冰碴子。
桑晚凝沒掙紮，任由他抓著，隻是忍著痛，儘量放輕聲音：“桑晚凝。”
“……”
那隻鉗製著她的手並沒有鬆開，反而抓得更緊了。
江卻邪粗重地喘息著，似乎在分辨這個名字的含義。過了好幾秒，他眼底的凶光才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桑……晚凝？”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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