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李家的試探
黑色邁巴赫駛出半山，車窗外的高樓被茂密的榕樹葉剪得支離破碎。
車廂裡很靜，隻有冷氣出風口細微的嗡鳴。江卻邪換了一身黑色絲綢襯衫，領口敞開兩顆扣子，剛好遮住腰腹纏繞的紗布，那股子病態的蒼白被夜色掩去大半，隻剩下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他隨手從置物格裡抽出一份文件，扔到桑晚凝腿上。
“背下來。”
桑晚凝借著窗外掠過的路燈光亮翻開。第一頁就是幾行加粗的黑體字，內容荒謬得讓她想笑。
京城桑家大小姐，嬌生慣養，叛逆任性。在蘇富比春季拍賣會上對港島李家“話事人”江卻邪一見鐘情，不惜與家族決裂，千裡迢迢追愛至港島。
“這就是你要帶我去的地方？”桑晚凝合上文件，指尖在那個“愛”字上點了點，“江先生，編劇本的時候能不能考慮一下邏輯？桑家雖然不是什麼頂級豪門，但我好歹也是見過世麵的，會為了你……神魂顛倒？”
江卻邪偏頭看她，車內昏暗，他的瞳孔黑得像兩潭死水，偏偏眼尾又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嘲弄。
“在這個圈子裡，邏輯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沒有趣。”他從煙盒裡敲出一支煙，沒點，隻是拿在手裡把玩，“那些老東西日子過得太無聊，就喜歡看這種千金小姐自甘墮落的戲碼。你越是表現得非我不嫁、腦子發昏，他們就越覺得我把你拿捏住了。”
“所以，我是你的戰利品？”
“你是擋箭牌。”江卻邪糾正道，語氣涼薄，“今晚是李家三房的家宴，名為吃飯，實為探底。昨晚我那一身血，瞞得過外麵，瞞不過家裡。三叔公那隻老狐狸，隻要聞到一點血腥味，就會想方設法扒開我的皮看看傷得重不重。”
他頓了頓，那支煙在指間轉了一圈，最後被折斷扔進車載垃圾桶。
“記住，你是個除了錢和男人什麼都不懂的蠢貨。我越寵你，你越作，他們就越放心。”
桑晚凝看著手裡那份“戀愛劇本”，扯了扯嘴角。行，既然要演，那就演個痛快。
車子停在一座紅磚砌成的老式洋樓前。不同於中環那些直插雲霄的玻璃大廈，這裡透著一股子陳舊腐朽的貴氣。門口兩尊石獅子被歲月磨得油光發亮，門楣上掛著兩盞紅燈籠，像兩隻充血的眼睛注視著來人。
江卻邪推門下車，桑晚凝剛要動，車門就被他在外麵拉開。他彎下腰，向她伸出手，臉上掛著那一貫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下車，我的……心肝。”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輕挑又諷刺。
桑晚凝把手搭在他掌心。他的手很涼，乾燥，骨節分明，握住她的時候力道很大，像是在警告她別亂動，又像是在借力。
走進大廳，一股濃鬱的檀香夾雜著老火湯的味道撲麵而來。
圓桌主位上坐著個唐裝老頭，頭發花白，手裡盤著兩顆核桃，那是李家的三叔公。左右兩側坐著幾個中年男女，目光在江卻邪進門的瞬間，像探照燈一樣掃射過來，最後落在桑晚凝身上。
“阿邪來了。”三叔公笑眯眯地開口，核桃在手裡哢哢作響，“這就是那位從京城來的桑小姐吧？果然是個美人胚子，難怪把我們阿邪迷得暈頭轉向。”
“三叔公。”江卻邪拉開椅子讓桑晚凝坐下，自己則在她身邊落座，姿態懶散，“您就別拿我開心了。晚凝臉皮薄，不禁逗。”
桑晚凝配合地低下頭，裝出一副羞澀又依戀的樣子，手卻在桌下死死攥著裙擺。
菜上齊了，全是地道的粵菜，精致得像藝術品。
“桑小姐吃得慣嗎？”三叔公夾了一塊燒鵝，狀似無意地問，“聽說京城那邊口味重，我們這清湯寡水的，怕是委屈了你。”
“有卻邪在，吃什麼都是甜的。”桑晚凝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江卻邪，聲音甜膩得自己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江卻邪正端著茶杯的手一頓，隨即很自然地放下，寵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聽到了？三叔公，您這可是白操心了。”
桌上幾人交換了個眼神，氣氛有些微妙。
“桑小姐為了阿邪，連家都不要了？”坐在對麵的一個中年女人突然開口，語氣尖酸，“現在的年輕人啊，做事就是衝動。桑家在京城也是有頭有臉的，要是知道你在港島給我家話事人的人當……女朋友，怕是要打斷你的腿吧？”
這是在試探她的底細，也在試探江卻邪對她的掌控力。
桑晚凝剛要開口，江卻邪的手突然伸過來，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他的指腹粗糙，帶著薄繭，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那種觸感順著皮膚爬上脊背，讓她渾身一僵。
“三嬸這就不用操心了。”江卻邪漫不經心地夾了一筷子魚肉，剔了刺，放進桑晚凝碗裡，“晚凝為了我，那是連命都能豁出去的。至於桑家……隻要我江卻邪在一天，誰敢動她一根頭發？”
他說這話時，目光掃過在座眾人，明明是笑著的，卻讓人後背發涼。
三叔公手裡的核桃停了。
“阿邪，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太張狂了，容易栽跟頭。”老頭渾濁的眼裡閃過精光，突然換了粵語，語速極快地說了幾句俚語。
那是極生僻的土話，夾雜著黑話，大意是嘲諷江卻邪找了個花瓶，遲早被女人拖累死，就像當年的某位堂主一樣。
桑晚凝聽不懂，但能感覺到周圍人戲謔輕蔑的目光。她下意識地看向江卻邪。
江卻邪臉色未變，隻是握著她的手驟然收緊。
“三叔公說笑了。”他換回普通話，語氣平淡，“我就喜歡她這種什麼都不懂的。太聰明的女人，放在枕邊我不放心。”
說著，他端起酒杯，敬了三叔公一杯。仰頭飲儘時，桑晚凝看到他喉結滾動，臉色似乎比剛才更白了幾分。
昨晚的傷口，大概裂開了。
這頓飯吃得刀光劍影。桑晚凝如坐針氈，既要扮演那個戀愛腦的蠢女人，又要時刻警惕不去觸碰江卻邪的傷處。
就在這時，放在手包裡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在這種場合看手機很不禮貌，但那是她特意給醫院護工設置的緊急提醒。桑晚凝心頭一跳，顧不得許多，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條簡短的信息和一張照片。
【桑小姐，您母親今天精神很好，醫生說各項指標穩定，剛剛已經可以在攙扶下走動了。】
照片裡，那個常年躺在病床上枯瘦如柴的女人，正扶著欄杆，雖然背影佝僂，但確確實實是站著的。
那一瞬間，桑晚凝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製地紅了。
這麼多天在港島的擔驚受怕，在桑家的委曲求全，麵對江卻邪時的步步驚心，在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口。隻要媽媽能好起來，她做什麼都值得。
“怎麼了？”
身旁傳來男人低沉的嗓音。
桑晚凝慌亂地按滅屏幕，吸了吸鼻子，想要把眼淚憋回去，但聲音還是帶了哭腔：“沒……沒什麼。”
餐桌上頓時安靜下來。
三叔公挑眉：“喲，這是怎麼了？是不是我們哪句話說重了，惹桑小姐不高興了？”
“還是說，想家了？”那個三嬸陰陽怪氣地接話，“想回去當你的大小姐了？”
桑晚凝咬著嘴唇，正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突如其來的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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