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命都比別人硬
窗外的光線還沒完全亮透，灰蒙蒙的，像是一塊怎麼也擦不乾淨的臟玻璃。
桑晚凝是被渴醒的。
喉嚨裡像是吞了一把沙礫，乾澀得生疼。她撐著身子坐起來，被子滑落，露出的肩膀在微涼的空氣裡縮了一下。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耳垂，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某種奇異的觸感，並不真實，卻燙得驚人。昨晚混亂的記憶像潮水一樣回流，血腥味、急刹車、還有那句輕得不能再輕的“別怕”。
她在床上愣了半分鐘，才掀開被子下床。
昨天在醫院緊急處理傷口後，江卻邪就執意回了這座在半山的私宅。
推開臥室門，空氣裡飄著一股焦香。不是食物糊了，是深烘咖啡豆被研磨開的味道，很濃，甚至帶著點攻擊性。
桑晚凝循著味道走到廚房門口，腳步猛地頓住。
那人就在裡麵。
江卻邪背對著她站在料理台前。他沒穿上衣，隻套著條黑色的棉質家居長褲，褲腳堆在腳踝，赤著腳踩在地磚上。
以前桑晚凝隻覺得這人穿西裝顯瘦，現在才看清，那不是瘦，是剔除了一切多餘脂肪後的精悍。脊背的線條隨著他手上的動作起伏，肩胛骨像兩片收攏的刀鋒。
最紮眼的是傷疤。
除了腰腹間那圈還滲著暗紅血跡的厚紗布，他的背上橫七豎八地蜿蜒著好幾道舊疤。有的像是利器劃的，有的像是燙傷，在冷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猙獰，像是一張記錄著暴力的地圖。
他在磨咖啡豆。
手動磨豆機發出“哢哢”的聲響，在安靜的清晨裡顯得有些刺耳。他動作不快，甚至因為傷口的牽扯顯得有些遲緩，但每一下都很穩。
桑晚凝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種酸澀的感覺又翻湧上來。明明昨晚流了那麼多血，這人現在居然像沒事人一樣在這兒衝咖啡？
是不是這行的人，命都比別人硬？
大概是察覺到了身後的視線，磨豆的聲音停了。
江卻邪側過身，手裡還捏著那個金屬手柄。晨光剛好打在他側臉上，鼻梁高挺，眼窩深陷，那雙總是含著三分譏誚的眼睛此刻半眯著，帶著審視落在她身上。
“醒了？”
聲音很啞，像是聲帶被砂紙打磨過。
桑晚凝原本想問“你怎麼樣”，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沉默。她看著他蒼白的嘴唇，還有纏在腰腹上那一圈刺眼的白紗布，腳下一轉，下意識想往回縮。
還沒退半步，江卻邪就把手裡的東西往台麵上一扔。
當啷一聲脆響。
“躲什麼？”
他轉過身，幾步走了過來。大概是失血過多的緣故，他步子不算快，但那種與生俱來的壓迫感絲毫沒減。
桑晚凝退無可退，後腰抵上了冰涼的大理石料理台。
江卻邪在她麵前站定，兩人的距離被拉近到危險的紅線以內。他身上沒有那一貫的煙草味，取而代之的是濃鬱的咖啡苦香，混雜著藥水和那股冷冽的雪鬆氣息。
“我沒躲。”桑晚凝別過臉，不想看他那坦蕩露在外麵的胸膛，“去倒水。”
“水在另一邊。”江卻邪拆穿得毫不留情。
他單手撐在她身側的台麵上，微微俯身。這個姿勢極具侵略性，桑晚凝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熱度，那是傷口發炎帶來的低燒體溫。
“昨晚的戲，演得不錯。”
江卻邪看著她輕顫的睫毛，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意沒達眼底，更多的是一種玩味，“哭得挺真，嗓子都啞了。不過還是太僵硬，稍微碰一下就抖個不停，像隻被嚇破膽的兔子。”
桑晚凝猛地抬頭，對上他戲謔的目光。
這人……
昨晚都要死了，還有心思評價她的演技？
“江先生教得好。”她心裡那點心疼瞬間散了大半，挺直了脊背，強迫自己不露怯，“我是個好學生，您教什麼，我學什麼。”
江卻邪眉梢微挑。
這野貓，爪子還在。
他視線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最後停在她略微乾裂的唇上。桑晚凝皮膚很白，剛睡醒還沒上妝，透著點透明的脆弱感，偏偏眼神又倔得要命。
這種反差，真他媽勾人。
“好學生？”
江卻邪低低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裡帶著鉤子。他又往下壓了壓身子，那張俊美卻透著病氣的臉在她眼前放大。
鼻尖幾乎要碰上鼻尖。
呼吸糾纏在一起。
“既然是好學生，懂不懂尊師重道？”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惡劣的誘導，“早上見了老師，是不是該給個早安吻？”
桑晚凝的呼吸瞬間亂了。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像是要跳出嗓子眼。她看著近在咫尺的江卻邪，看著他眼底那點促狹的笑意，腦子裡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親？還是不親？
這又是某種測試嗎？還是單純的羞辱？
她的臉頰不受控製地燒了起來，紅暈一路蔓延到耳根。手緊緊抓著料理台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看著她這副驚慌失措的樣子，江卻邪眼底的愉悅濃了幾分。
逗她，比抽煙有意思。
就在桑晚凝閉上眼，準備哪怕是死也要硬著頭皮頂回去的時候，身前的壓迫感突然消失了。
江卻邪直起身，像是剛才那個曖昧的瞬間從未存在過。
他轉身拿起旁邊早就衝好的一杯咖啡，推到她麵前。
“算了。”他懶洋洋地開口，語氣恢複了慣常的漫不經心，“今天的練習到此為止。你這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倒像是我在逼良為娼。”
桑晚凝睜開眼，看著麵前冒著熱氣的黑咖啡，又看了看已經轉身去收拾濾紙的江卻邪，心裡那種被戲弄的惱怒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混雜在一起，堵得慌。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沒加糖也沒加奶，苦得舌根發麻，卻意外地讓人清醒。
“你的傷……”
猶豫了片刻，她還是開了口，“真的不用去醫院住上幾日嗎？昨晚流了那麼多血，萬一感染……”
“桑小姐。”
江卻邪打斷了她，手裡拿著塊抹布，慢條斯理地擦著台麵上的水漬，頭也沒抬，“在這個圈子裡，弱點是不能露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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