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視同仁
薑逾白盯著那條消息看了整四分鐘。
“沒想明白。什麼叫好領導。”
她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翻了個身，又翻回去。枕頭被她揉得變了形。
什麼叫好領導。
她也不知道。說那句話的時候腦子是空的，嘴比腦子快，純粹是一種自保式的條件反射——太近了，退一步，找個安全的詞把自己兜住。
但現在他問了。
認真地問了。
薑逾白把手機舉到麵前，打字，刪掉，再打，再刪。
“就是……對下屬好。”太敷衍了。刪。
“就是公事公辦的意思。”太冷了。刪。
“就是我瞎說的你別當真。”此地無銀三百兩。刪。
她把手機扣在胸口，閉眼想了很久。
久到她媽在外麵問了一聲“逾白你睡了沒”。
“睡了——”
沒睡。
最後她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好領導，就是給予基層員工鼓勵與支持，一視同仁。”
一視同仁。不特殊，不例外，不越界。你對所有人好，不是隻對我好。這樣她就不用多想了。
發完她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沒有回複。
薑逾白從枕頭底下把手機摸出來確認了一遍。消息狀態顯示已讀。
已讀不回，天打雷劈。
她不知道這算什麼反應。是認同？是被噎住了？還是覺得沒必要回？
算了。
把手機丟到床頭櫃上，拉被子蓋過頭頂。
一視同仁。她說得沒錯。這是目前唯一正確的選項。
輿論壓力且不談。光是裴家那個門檻——她姨夫喝著小酒隨口說的那句“祖上三代都是乾部”——她薑逾白就摸不到邊。她爸中學數學老師，她媽中學語文老師。家裡最值錢的東西是客廳那台去年換的電視。
這是基本的現實判斷能力。
一個二十四歲的小科員，在一段連定義都沒有的關係裡，能指望什麼？
什麼都指望不了。
所以——好領導對好員工。
她閉上眼。枕頭涼的那麵已經被她捂熱了。
不想了。明天還得收拾行李。
——
初七。
薑逾白在家待了最後一天。她媽給她塞了一袋子東西——自家灌的香腸、醃的蘿卜乾、炸的丸子，還有一大包她從小愛吃的芝麻糖。
“夠你吃半個月的。”
“媽，我一個人吃不了這麼多。”
“那就分給同事，過年帶點家鄉東西，人情世故要有。”
薑逾白看著那一袋子東西，忽然覺得她媽說得對。
把東西分裝了幾份。方岩一份，周薇一份，辦公室其他同事各一小袋。
然後她猶豫了一下。
陸明遠。
給不給？
從公事角度講，陸明遠是市委書記的秘書，跟組織部有業務往來，給一份特產完全合情合理。
給，正常給。
她又分了一份出來。
至於裴琛——不給。她沒有任何理由直接給市委書記送東西。哪怕是一包芝麻糖。
初八早上六點半的高鐵。她爸去送她。
坐在車上的時候她翻了一下手機。那個對話框停在她初六晚上發的那條“一視同仁”上麵。
之後再沒有新消息。
往上滑了滑，看見他之前回的“好夢”，又看看底下的“一視同仁”。
鎖屏。靠在座椅上閉眼。
——
上班第一天。
組織部的辦公室還帶著假期殘留的冷清味道。暖氣燒了一夜，溫度上來了，人氣還沒回來。
薑逾白到得早。七點五十，辦公室裡隻有她一個人。
她把桌麵擦了一遍，電腦開機，郵箱刷新——十二封未讀，全是年前積壓的流程通知和節後工作安排。沒有裴琛發的。
八點以後同事陸續到了。薑逾白把特產分了一圈。方岩當場拆了一塊芝麻糖塞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你媽手藝太絕了”。周薇道了謝說帶回去慢慢吃。
還剩陸明遠那份。
薑逾白把袋子放在桌上，沒急著動。
上午的工作不算多。年後第一天，各科室還在收心階段。她把年前沒走完的幾個流程推了推，又打開考核材料的框架文件看了一遍。
十點左右，她起身去走廊倒水。
路過樓梯間的時候往上看了一眼。
五樓。
安靜的看不見人。
收回視線，倒了水回來。
下午兩點，薑逾白拿著那份特產去了五樓。
電梯門開的時候她下意識屏了一下呼吸。
五樓走廊。地麵乾淨得反光，兩邊的門都關著。
書記辦公室的門也關著。
快步走過那扇門。
陸明遠的辦公室門開著，他坐在桌前看電腦。
薑逾白敲了敲門框。
陸明遠抬頭，看見是她，摘了眼鏡。
“小薑？”
“陸哥，過年好。”薑逾白走進去，把袋子放在他桌角，“我們那邊的特產，香腸和丸子，不值什麼錢，意思一下。”
陸明遠看了一眼袋子，笑了：“客氣什麼，謝了。你爸媽身體好？”
“都挺好的。”
“那就好。”陸明遠把袋子收到一邊，“年後忙，組織部那個考核你上手了吧？”
“嗯，框架年前就做了，回來補數據就行。”
“行。有什麼事隨時找我。”
薑逾白說了句“那我先回去了”，轉身往外走。
出了門，往電梯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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