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路過
第22章
路過
初五晚上，薑逾白從同學聚會上出來，腦子還有點發暈。
就喝了半杯啤酒，還是被按著頭灌的。暈是因為包廂裡太吵了——高中那幫人湊一起，音量能掀翻屋頂。
她手插在呢子大衣兜裡，慢悠往家走。
縣城的夜晚比清屏安靜太多。路燈不太亮，商鋪大半關了門，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鞭炮的尾響。她走在人行道上，吐出一口白氣，腳步懶散。
手機裡還在響——同學群裡有人發了剛才的合照，有人@她說“薑逾白你怎麼走那麼早”。
走到離家還有兩條街的路口，她抬頭看了一眼前方。
然後腳步停了。
不遠處的路邊停著一輛車。深色越野，車型不是這個縣城常見的那種。車燈滅著，但駕駛座那邊的車窗開了一條縫。
一個人靠在車身旁邊。
高，黑色大衣。身形挺拔，即便是靠著車的姿態，肩線也壓得很平。右手夾著煙，煙頭那點紅光在夜色裡明滅。
薑逾白的腳釘在地上。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
是——不可能。
這是她家。她老家。一個連高鐵都不停的小縣城。裴琛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她一定看錯了。
她又往前走了幾步。
似乎.....沒看錯。
那個側臉的輪廓，那個站姿，那個夾煙的方式——食指和中指並攏，煙夾在指節靠內的位置——她見過太多次了。
裴琛。
薑逾白站在離他大概七八米的地方，兩條腿像灌了水泥。
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是一連串的問題：他怎麼來的？什麼時候到的？在這裡站了多久？是來找她的還是路過？他怎麼知道她家在哪？
裴琛顯然也看見她了。
他把煙送到嘴邊，最後吸了一口。煙頭的紅光亮了一下，然後他低頭，把煙頭扔在地上，鞋尖碾了一下。
動作很慢。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從這個方向來。
薑逾白走過去。
腿在動，腦子還是懵的。
走到三步遠的時候，她站住了。
路燈在他身後，光線不太好，但足夠她看清他的臉。還是那張臉——眉骨很深，鼻梁很直，嘴唇抿著，整個人看起來冷的。
但眼睛不冷。
那雙眼睛在看她，帶著一種她說不出來的東西。
“至於嘛？”
裴琛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平的，甚至帶了點嫌棄。
薑逾白：“……”
什麼叫至於嘛？
什麼至於？誰至於了？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太多話堵在嗓子眼裡，一句都出不來。
沉默了好幾秒。
“你來辦事？”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
裴琛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很明顯在說——你自己信嗎。
“路過。”他說，“來看看。”
“看....看？”
薑逾白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有點啞。
路過。清屏市委書記，大年初五，路過一個犄角旮旯的縣城，來看看。
看什麼？看誰？
裴琛沒解釋。他轉身拉開了副駕的車門。
“上車。”
沒有商量的餘地。
薑逾白看著那扇打開的車門。
她應該走。轉身，走回家，當今天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跟自己說了一整個假期的話還在耳朵裡響——不要主動，不要回應，不要給自己希望。
但她的腿已經動了。
她彎腰坐進副駕。
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很清脆。
裴琛繞到駕駛座，拉開門坐進來。沒有立刻發動車。
車裡暖氣沒關，溫度比外麵高了不少。薑逾白的眼鏡片——她今天戴了眼鏡，聚會完嫌隱形眼鏡乾——瞬間蒙上一層霧氣。
她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裴琛看著她這套動作，不說話。
車內很安靜。發動機低沉的嗡鳴聲是唯一的背景音。儀表盤的光照在兩個人身上，幽的藍。
薑逾白的手擱在膝蓋上，攥著大衣的下擺。
她先開口了。
“裴書記。”
裴琛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看了一眼前方的擋風玻璃。
“要不然你就說——你是來慰問基層員工的。”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經過認真思考的請求，“今天剛好到我了。行嗎？”
裴琛沒動。
車裡的沉默壓了下來，比剛才還重。
薑逾白繼續說。
“我不想讓自己覺得……在你這裡，我有多特別。”
她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裡一點一點擠出來的。
“我會胡思亂想。會揣測。會不安。”
她眼睛盯著前方某個不存在的焦點。
“初三那條短信，我看了十七遍。”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沒打算說這個。
但話已經出去了。
“我數過。十七遍。然後我把短信刪了，假裝沒收到過。”
聲音越來越輕。
“因為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你不說清楚，我就隻能猜。猜來猜去把自己折騰得夠嗆，最後什麼都不是。”
說完了。
車裡又安靜了。
薑逾白攥著衣角的手指發白。覺得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太多了，像是把胸口那團東西全倒了出來，現在空了，也怕了。
裴琛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開始後悔。
然後他歎了一口氣。
不重，但在安靜的車廂裡很清楚。像是繃了很久的弦終於鬆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該來。”
他的聲音低，帶著一種她從沒聽過的疲憊感。忍了很久的人終於不想再忍了的鬆垮。
“但是忍不住。”
薑逾白的呼吸卡了一下。
又是這句。
上次是在三號樓，門合上之前。
這次是在她家門口兩條街外的一輛車裡。
“想看你這幾天好不好。”
他的視線落在方向盤上，右手搭在擋把旁邊，指節微曲。
薑逾白轉頭，這個角度能看見他的側臉。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微動了一下，像是咽了什麼下去。
他剛才站在外麵抽了多久的煙？
這麼冷的天。
她看了一眼車外的路——她從聚會的飯店走到這裡，步行至少十五分鐘。他是算準了時間在這裡等的，還是已經等了很久？
“你站在外麵多長時間了？”。
很久。
薑逾白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她想起初三那天她姨夫說的話——“那種級別的人，心思深著呢，一般人根本看不透。”
看不透。
但她現在不想看透了。
她隻想問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裴琛。”
她叫他名字。不是裴書記。
裴琛終於轉頭看她。
近。太近了。副駕和駕駛座之間就那點距離，她能看清他眼睛裡路燈折射進來的光。
“你初三發那條短信之前，想了多久？”
裴琛看著她。
那個目光很沉。
“三天。”
從除夕到初三，三天。
薑逾白的鼻子一酸。
偏頭看車窗外麵。
外麵什麼都沒有。空蕩的縣城街道，偶爾一輛電動車駛過，尾燈的紅光很快消失在路儘頭。
“那你現在呢？”她的聲音悶悶的，帶了一點自己沒控製住的鼻音，“開了多久的車過來？”
“五個半小時。”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不能哭。絕對不能。
車裡又陷入安靜。
過了不知道多久，裴琛的聲音再次響起來。
“我不會再說'沒有立場'那種話了。”
薑逾白回頭看他。
表情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張冷淡的。但他的右手從擋把旁邊移開了，搭在兩個座位中間的扶手上。
手心朝上。
五根手指微張開。
薑逾白盯著那隻手。
修長，骨節分明，指腹有一點薄繭——大概是常年握筆留下的。
她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
猶豫了兩秒。
然後她把手放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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