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裴太不會是她
薑逾白用了三天時間說服自己。
從團拜會結束那晚開始，她每天睡前都會做同一件事——把圍巾疊好，放進衣櫃最裡麵那一層，然後關上櫃門。
物理隔絕。
眼不見為淨。
但那股氣息滲進了羊絨纖維裡，每次打開衣櫃拿別的東西，都會若有若無地飄出來一點。
她後來把圍巾塞進了密封袋裡。
有用嗎？
沒有。因為問題不在圍巾上。
問題在她腦子裡。
“忍不住。”
這三個字不深不淺地卡在那裡。不疼，但你時刻知道它在。低頭會碰到，彎腰會碰到，呼吸重一點都會碰到。
薑逾白趴在辦公桌上寫年終總結的時候，方岩從旁邊遞了杯熱水過來。
“小薑，你歎氣了。”
“我沒有。”
“你歎了三回了，我數著呢。”
薑逾白坐直，灌了口水。“年終總結寫得我頭大。”
方岩“哦”了一聲，沒拆穿她。
年終總結確實要寫。組織部的年終材料多得能把人埋了——工作記錄、考核評估、數據彙總、個人述職，每一項都有模板，每一項都要對數據。
薑逾白把自己泡在這些東西裡。
忙起來就不想了。
她從來都是這樣。解決不了的問題就先擱置，拿能做的事把空隙填滿。大一期末考那陣子失戀，她硬生把GPA從3.6刷到了3.9。
她不是裴琛。
裴琛可以說“忍不住”，因為他有底氣。他是市委書記，站得夠高，兜得住。退一萬步講，就算事情暴露——他承受得起的代價和她承受得起的代價，根本不在一個量級。
而她薑逾白，二十四歲，入職不到一年，家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她能承受什麼？
什麼都承受不了。
所以她很清楚。
裴琛的太太將來可能是任何人——高門世家的女兒，政治聯姻的對象，或者某個同樣出身體麵的女乾部。
但絕對不會是她。
這不是自卑是事實。
薑逾白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過到它變成肌肉記憶。
隻是理論和實踐之間，總有偏差。
他的手指蹭過她手背那一秒，他說“忍不住”那三個字，他每一封郵件裡不超過三十秒的回複速度——這些東西不斷地在推翻她剛建好的防線。
她能做的就是克製。
別主動。別試探。別回應。
年終總結交上去那天是臘月二十七。周薇拎著一袋橘子進辦公室，宣布放假。
“散了散了！過年了姐妹們！”
方岩從椅子上彈起來：“終於！我媽打了八百個電話催我回去。”
薑逾白關了電腦，把桌麵收拾乾淨。最後看了一眼郵箱——沒有新郵件。
她關上屏幕，背了包，走出組織部。
路過走廊的時候，她沒有往五樓的方向看。
樓梯間傳來別的科室同事道別的聲音，門口有人拖著行李箱，大院裡難得有了點鬆快的氣氛。
薑逾白出了大門，冷風一吹，整個人鬆了下來。
放假了。
不用每天走過那條走廊，不用在每一封郵件後麵讀出別的意思，不用刻意管住自己的視線。
七天。
七天不用想裴琛。
她在路邊等公交的時候，手機響了一下。
手指攥了一下。
點開——她媽。
“閨女幾點到？你爸去接你。紅燒排骨已經燉上了。”
薑逾白打了一行字回去：“六點左右到，別讓我爸來了，我打車。”
“不行，你爸非要來，你別管了。”
她笑了一下，把手機收起來。
回家。
——
薑逾白的老家在一個縣城，離清屏這個二線城市高鐵三個小時，再轉二十分鐘的車。
她爸提前半小時就到站了，站在出站口搓著手，看見她就接過背包。
“瘦了。”
“沒有，我重了兩斤。”
“那是虛胖，氣色不好。”
薑逾白懶得跟他辯。坐上車，暖風一吹，人直接癱了。
到家的時候滿屋子都是飯菜香。她媽係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洗手吃飯！”
紅燒排骨，糖醋魚，蒜蓉西蘭花，一個番茄蛋湯。四菜一湯，她媽的標準配置。
薑逾白洗了手坐下來，夾了一塊排骨塞嘴裡。
“好吃。”
她媽看著她吃，臉上是那種當媽獨有的滿足表情。
“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薑逾白嚼著排骨含糊道：“上班天天吃食堂，饞死了。”
“你們食堂夥食不好？”
“還行，但不是你做的。”
她媽被哄得高興，又給她盛了碗湯。
晚上她躺在自己從小睡到大的那張床上，被子是她媽提前曬過的，帶著冬天陽光的乾燥氣味。
她把手機丟到一邊，整個人陷進被子裡。
什麼都不想。
真好。
前兩天她幾乎是徹底斷聯的狀態。手機響了就看一眼，不重要的就鎖屏。
周薇在三人小群裡發了一連串過年回家的照片——她家那隻肥橘貓、她媽包的餃子、她爸喝多了在沙發上打呼。
方岩回了一串哈，然後發了自己被親戚圍著問“有沒有對象”的絕望自拍。
薑逾白笑著打字：“別慌，我後天也要麵對這個。”
方岩：“求了妹妹別說了，我姑已經開始翻手機裡認識的小姑娘照片了。”
周薇：“我還以為體製內不催。”
方岩：“體製內更催！我姑覺得我考上公務員就應該原地結婚。”
薑逾白看著她們聊，嘴角翹著，偶爾插一句嘴。
吐槽親戚，嫌棄催婚，分享雞毛蒜皮。
不是在一個空蕩蕩的老樓裡，聽一個男人用壓低的聲音說“忍不住”。
年三十那天，薑逾白幫她媽包了一下午餃子。晚上一家三口看春晚，她爸點評主持人的水平，她媽磕著瓜子挑節目的毛病。
零點的鞭炮聲響起來的時候，薑逾白給通訊錄裡的人群發了新年快樂。
群發完之後，她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裴琛的對話框空白。
她沒發。
也沒收到。
這就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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