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觸碰
團拜會當天，後台比薑逾白想象中還吵。
化妝師在她臉上撲粉的時候，旁邊三個表演節目的大姐在對歌詞，隔壁間的二胡聲斷續續，走廊裡有人扛著花籃跑過去，鞋底在地板上吱響。
薑逾白閉著眼睛，讓化妝師往她嘴唇上塗口紅。
“別抿嘴。”化妝師說。
她放鬆嘴唇。
鏡子裡的人妝發已經做好了——頭發盤起來，露出脖頸線條，耳朵上夾了一對小珍珠耳夾。禮服是市委辦統一定的，酒紅色收腰長裙，領口不高不低，端莊得剛好。
“好了。”化妝師退後一步。
薑逾白睜開眼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
不太認識。
宋逸飛從隔壁間過來，西裝筆挺，頭發打理過了，跟平時的隨意完全不一樣。他站在門口敲了兩下門框。
“緊張嗎？”
“有點。”薑逾白站起來，把台本翻了一遍。其實內容早背熟了，翻台本隻是給手找點事乾。
“正常。”宋逸飛靠在門框上，“我第一次主持全市級活動的時候，上台前手心全是汗。”
“你現在呢？”
“現在也有點。”他笑了下，“不過比以前好多了。”
薑逾白把台本合上，手指在封麵上按了按。
“四百人。”她說。
“你別想四百個人。”宋逸飛走進來，站到她旁邊，“你就想——底下全是大蘿卜。”
薑逾白愣了。
“什麼？”
“大蘿卜。”宋逸飛一臉正經，“我師父教的。上台緊張的時候別把觀眾當人看，當蘿卜，一個一個的，排坐整齊。你對著蘿卜說話總不緊張吧？”
薑逾白看著他那張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臉，忍不住笑了。
緊繃的那根弦鬆了一點。
“行。”她點頭，“大蘿卜。”
“對，你是菜市場裡最靚的那棵白菜，蘿卜們仰望你。”
“閉嘴吧宋哥。”
宋逸飛哈笑了兩聲。
工作人員在走廊裡喊：“主持人準備，五分鐘！”
笑聲收住了。
宋逸飛把袖口理了理，轉身朝她伸了個拳頭。
“加油。”
薑逾白碰了一下他的拳。
“加油。”
兩個人走出化妝間，順著通道往側幕走。
越走越安靜。走廊儘頭的光暗下來，前麵就是舞台側翼。薑逾白能聽見大禮堂裡的聲音——嗡的人聲，椅子挪動的聲響，偶爾一兩聲笑。
四百人。
不。四百個大蘿卜。
她在側幕站定。
紅色帷幕垂在麵前，厚重的絨布，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
主持人話筒已經別在領口了，耳返裡傳來導控室的聲音：“三十秒。”
宋逸飛站在她右邊半步的位置，低聲說了句：“記住，正常說話。我兜著。”
薑逾白點了下頭。
“十秒。”
她的手攥緊了卡片。
“五、四、三——”
帷幕拉開了。
光線湧進來的那一瞬間，薑逾白什麼都看不見。
舞台燈太亮了。前三排全是白花花的光，人臉模糊成一片。
她的腳踩在藍色膠帶標記上，下意識站直。
宋逸飛的聲音已經出來了：“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各位同誌——”
她接：“大家，下午好。”
聲音從響裡傳出去，穩的。
前兩段開場詞她跟著節奏走完了，順暢得像排練了一百遍。其實確實排練了很多遍。
三十秒之後，她的眼睛適應了燈光。
台下的人臉開始清晰起來。
前排是市級領導，第二排是各單位一把手，再往後是退休老同誌和各界代表。
黑壓的一片。
薑逾白的目光沒有刻意去找。
但人的視線有自己的本能。
中央偏左第二個位置。
裴琛。
深色西裝，白襯衫，領帶是暗灰色的。坐姿很正，雙手交疊放在腿上。
他在看她。
直地、安靜地、看著她。
那個目光隔了十幾米的距離，準確無誤地落在她臉上。
薑逾白的腦子白了半秒。
下一秒宋逸飛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她才回過神來。該她接詞了。
“在過去的一年裡……”
她把視線從裴琛身上移開了。
後麵的流程她幾乎是靠肌肉記憶在走。嘴巴在說話，身體在該轉的時候轉，該笑的時候笑，但腦子裡有一部分始終卡在剛才那個畫麵上。
他看她的那個眼神。
不是平時在辦公室裡那種淡漠的、疏離的。
是另一種。
她的指甲掐進卡片邊緣裡。
流程進入頒獎環節的時候，薑逾白和宋逸飛退到舞台側麵，把中央位置讓出來。
台上擺了一排獎杯和證書，獲獎名單由另一位領導宣讀。
薑逾白站在側麵，手裡握著卡片，看著獲獎者一個一個上台。
然後主持詞到了她手上那段。
“下麵，有請市委書記裴琛同誌為優秀職工代表頒獎。”
她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去。很穩。
她甚至覺得自己表現得很好。
掌聲響起來。
裴琛從第一排的座位上起身。
他走路的姿態和坐著的時候一樣——不緊不慢，肩線平直，步伐均勻。台下四百個人的目光跟著他移動，他像毫無感覺。
他上台階的那幾步路，薑逾白的心跳一秒比一秒快。
因為按流程，他要從她這一側上台。
獲獎代表從另一側上。
頒獎位置在舞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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