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隨你
對詞結束，宋逸飛收了台本走了。
薑逾白坐在小會議室沒動。
手機屏幕亮著，陸明遠那條消息還擺在那裡。
“對完詞裴書記有事找你。不著急，你先忙。”
不著急。
這三個字她品了品，覺得比“馬上過來”還讓人心慌。
她把台本收進筆記本裡，站起來，拉了拉襯衫下擺。
走出小會議室，往走廊看了一眼。
裴琛辦公室的門關著。
走廊裡安靜得過分，隻有暖氣管道裡熱水流動的細微聲響。她站在門前，抬手。
敲了兩下。
“進。”
她推開門。
裴琛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握著筆，正在一份文件上寫什麼。沒抬頭。
“裴書記，您找我？”
“坐。”
薑逾白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這次她刻意讓自己坐滿了整個椅麵。
然後——
沒了。
裴琛繼續低頭寫字。筆尖在紙上劃過去，沙的，一行，又一行。
薑逾白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
一分鐘過去了。
他沒說話。
兩分鐘。
還是沒說話。
薑逾白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摩挲裙子的布料。她看了一眼裴琛的側臉——眉頭平的，嘴角直的，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就跟她不存在一樣。
第三分鐘的時候，她的後脊開始發緊。
是那種——你知道有話要來，但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以什麼形式來的懸吊感。像坐過山車爬到最高處，還沒俯衝，但胃已經懸起來了。
裴琛翻了一頁文件。
薑逾白盯著他的手。骨節分明，握筆的姿勢很穩。食指和中指並攏壓著筆杆，動作很流暢。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在盯著他的手看，趕緊把視線挪開。
看牆。
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實乾興邦”。
她盯著那個“邦”字的最後一筆看了十秒，覺得自己快要把那個字看穿了。
第五分鐘。
薑逾白終於忍不住了。
“裴書記，您找我是……”
“等一下。”
他的聲音很平，沒抬頭。
薑逾白把後半句咽回去了。
好。等
又過了大概兩分鐘。她不確定，因為她不敢看手機。
裴琛終於把筆放下了。
他合上文件夾，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一下，然後靠進椅背裡。
抬頭看她。
薑逾白的背繃了一下。
他的眼神很淡。不是那種有攻擊性的銳利，是那種——她形容不出來，就是很平靜，平到讓人發毛。
“對詞怎麼樣？”
“挺順利的。”薑逾白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宋逸飛很專業，配合度很高，流程過了兩遍，基本沒有大問題——”
“嗯。”
一個字打斷了她。
然後又是沉默。
薑逾白咽了一下口水。
裴琛的視線落在她臉上，不躲不閃，也不深究。就那麼看著。
像是在等什麼。
薑逾白不知道他在等什麼。
“串詞我改了，按您標紅的那些——”
“看了。”
“互動環節壓縮到三句了——”
“嗯。”
“下次排練可能要走台，在禮堂——”
“知道了。”
薑逾白閉了嘴。
她發現一個問題。裴琛確實在跟她說話，但每句回應都在三個字以內，不延伸，不追問，不給她任何方向。
他不是在跟她談工作。
他是在晾她。
這個認知浮上來的時候，薑逾白的耳朵開始發熱。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指。
辦公室裡隻剩下暖氣的低鳴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引擎聲。
裴琛沒有繼續開口。
他拉開右手邊的抽屜，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動作很慢，很隨意。
然後把水放在桌角。
開始翻下一份文件。
薑逾白看著他重新拿起筆，腦子裡有根弦終於繃不住了。
“裴書記。”
“嗯？”他連頭都沒抬。
“您到底要說什麼？”
筆尖在紙上停了。
裴琛抬起眼看她。這次有表情了——眉梢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有點意外。
薑逾白攥了一下手指。說都說了。
“您讓陸秘書喊我來，然後什麼也不說，一直——”她頓了一下，“晾著我。”
辦公室安靜了三秒。
裴琛把筆擱在文件上，手指交叉，撐著下巴。
他看著她。這次那個目光有重量了。
“我能說什麼？”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裡沒有火氣，但薑逾白聽出了別的東西。
一種很克製的、很薄的鋒利。
“你跟宋逸飛對詞，正常工作。他給你帶咖啡，同事客氣。你下樓去接他，禮貌周到。”
他一句一句列出來，像在念清單。
“哪一條不合規矩？”
薑逾白張了張嘴。
“都合規矩。”裴琛把視線移開，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所以我說什麼？”
他的語氣平得像在陳述事實。但薑逾白清楚地看到，他搭在桌沿的右手食指，在敲。
一下。一下。
那個頻率比上次在車裡更慢。
薑逾白忽然覺得胸口堵住了。
她坐在那裡，看著裴琛的側臉。他轉頭看向窗外的那個角度，下頜線繃得很緊，嘴角抿成了一條直線。
他沒在生氣。
是在忍。
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生氣，所以他什麼都不說，把她叫過來，讓她坐著。
很笨的方法。
但薑逾白胸口堵著的那團東西，開始發燙。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攥緊了衣角。
“我沒有……”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悶，“我跟他，真的隻是對詞。”
裴琛轉回來看她。
沒接話。
“咖啡是他自己要帶的，我沒讓他買。接人是因為他不認識路——”
“薑逾白。”
她頓住了。
裴琛叫她全名的時候，從來沒有好事。
但這次，他的聲音沒有壓迫感。甚至有一絲——她不確定——疲憊。
“我沒有問你這些。”
薑逾白抬頭。
裴琛靠在椅背裡，手指鬆開了。他看著她，目光沉而靜，她讀不出底下是什麼。
“你不用跟我解釋。”他說。
“你做什麼都是你的自由。”
“我沒有立場管你。”
每一句話都是對的。但薑逾白聽得出來，每一句話後麵都有一把刀在割。
割的不是她。
是他自己。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這個男人用最體麵的方式把自己困在原地，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她低下頭。
“那您找我來，到底想乾什麼？”
裴琛沉默了幾秒。
他伸手，把桌上那份她改過的串詞打印稿推到桌前。
“第四頁第三段，'新年快樂'後麵的銜接詞換一個。太生硬。”
薑逾白看著那份打印稿。
就為了這個。
他讓她等了七八分鐘，說了一堆“我沒有立場”的話，最後告訴她——換個銜接詞。
她忽然想笑。
那股熱還在胸口裡燒著，但嘴角彎了一下。
她站起來，走到桌前，把打印稿拿起來。翻到第四頁，低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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