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吉野號碎夢
十門十二英寸主炮，同時開火。
豐島海麵的濃霧被炮焰衝散了一大片。
無畏艦兩萬噸的艦身往下一壓，又從浪頭裡抬起來。甲板下麵傳來沉悶的鋼鐵聲，炮口噴出的火光，把附近海麵照得發白。
吉野號上的日本炮手，全停在炮位旁。
他們見過北洋水師的舊艦。
也見過定遠、鎮遠那種鐵甲艦。
日本海軍早就研究過清國老式主炮的射速、裝填和命中率。
可眼前這東西，他們見都沒見過。
十根十二英寸炮管壓到臉上。
一門兩門還好說。
這是整整十門。
十枚重彈拖著白煙，從霧裡砸向吉野號。
一名日本老炮手抬著頭，臉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
他嘴唇抖了兩下。
“那不是巡洋艦炮……”
“那是戰列艦主炮！”
“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戰列艦！”
坪井航三抓著艦橋欄杆。
黃銅望遠鏡掛在胸前晃著，他卻沒顧上拿起來。
清國人怎麼會有這種艦？
十門十二英寸主炮？
這種火力，不該出現在東方海麵。
也不該出現在豐島。
吉野號是日本花重金從英國買來的新銳快艦，四千多噸，穹甲巡洋艦，航速快，速射炮多。本來是拿來獵殺清國運兵船和舊式軍艦的。
現在，它被一艘鋼鐵巨艦堵在正麵。
所謂穹甲防護，靠的是弧形裝甲甲板護住鍋爐、輪機和彈藥庫。
擋中小口徑速射炮，還能撐一撐。
麵對近距離十二英寸重炮，那點裝甲完全不夠看。
“滿舵！”
坪井航三回過神，嗓子都喊破了。
“規避！快規避！”
舵手發瘋一樣轉動舵輪。
吉野號艦艏剛偏出去半個角度，第一枚重彈已經砸進海裡。
轟！
近失彈在右舷炸開，海水拍上側舷。整艘艦一歪，甲板上的炮手被甩出去，幾個人連喊都沒喊出來，就被浪卷進海裡。
第二枚重彈擦過前桅。
粗大的桅杆當場斷開，信號旗和木屑一起飛出去。
第三枚。
第四枚。
炮彈接著落下。
有的掀起水柱，有的砸碎甲板，有的從艦艏前方擦過去，把日本水兵嚇得趴在地上。
緊接著，打中要害的一發到了。
一枚十二英寸穿甲彈斜著砸中吉野號艦舯。
彈體先撕開外板，又撞穿煤艙隔壁，一路往裡鑽。鋼板彎折，鉚釘亂飛，鍋爐艙外壁被打穿。
轟！
高壓蒸汽炸開。
白汽混著火焰從艦舯噴出來，幾個鍋爐兵被衝得飛起，摔下去就沒了動靜。
在這樣的活力下，吉野號居然還沒沉。
可它已經跑不動了。
輪機艙裡傳出刺耳的爆裂聲，航速掉了下來。整艘艦在海麵上抖著，艦尾拖出亂糟糟的白浪。
坪井航三剛要下令損管，耳邊傳來彈藥兵的喊聲。
“彈藥庫進火！”
“後部彈藥庫進火！”
他的臉一下白了。
“不——”
話還沒喊完。
第二次爆炸從吉野號腹部炸開。
那是彈藥庫殉爆。
一團白亮的火光從艦體中段鼓起來，鋼板往外翻。下一刻，整艘吉野號被火焰從中間掀開。
轟！！
巨響壓過海浪。
四千噸級的艦體斷成兩截。
前半截還在往前衝，後半截已經被火和黑煙吞掉。艦橋被衝擊波掀碎，坪井航三沒能再下第二道命令，連人帶欄杆、望遠鏡和海圖一起消失。
吉野號直接沉了。
它在豐島海麵，被旅順無畏艦一輪主炮齊射，打成了兩截。
燃燒的浮油鋪滿海麵。
斷木、鐵片、救生圈，還有日本水兵的殘肢，在浪裡翻著。
剛才還逼停高升號的日本快艦，現在隻剩黑煙。
高升號上的幾千名淮軍兵勇全看傻了。
他們剛才還以為，自己會被堵在海上，被日本人的炮彈一層層打穿船艙，最後抱著槍和糧餉沉進豐島。
可現在。
那艘日本軍艦直接沒了。
甲板上安靜了幾個呼吸。
接著，整艘高升號亂了起來。
“打中了！”
“吉野號沉了！”
“旅順艦隊！是旅順艦隊！”
幾個淮軍兵勇跪在甲板上，抱著舊槍又哭又笑。
有人朝無畏艦方向磕頭。
有人扯著嗓子喊林大人的名字。
還有人紅著眼，把剛才寫了一半的遺書撕碎。
“咱們不用死了！”
“林大人真來救咱們了！”
英國船長癱坐在駕駛台旁，航海表摔在腳邊，玻璃碎了一地。
他見過大英帝國的戰列艦開火。
也見過海軍演習裡的大口徑炮擊。
可他沒見過一艘清國軍艦，用這種打法，把一艘新銳巡洋艦當場打爆。
而且這艘戰艦恐怕連英國最新銳的君權級都比不過。
豐島海麵安靜了一會兒。
隨後，遠處的秋津洲號和浪速號上，傳來亂喊。
“吉野號沉沒！”
“坪井長官玉碎！”
“清國巨艦正在轉炮！”
秋津洲號艦長上村彥之丞站在艦橋上，身上發冷。
他親眼看著吉野號被打碎。
那艘鋼鐵巨艦就在霧裡，主炮還在轉動，炮口正在找下一個目標。
秋津洲號比吉野號強不到哪去。
隻要被那種炮彈擦中要害，全艦都得完。
“右滿舵！”
上村彥之丞吼了出來。
“鍋爐加壓到極限！”
“丟掉甲板雜物！”
“立刻脫離戰場！”
命令傳下去。
秋津洲號甲板上亂成一片。
水兵連滾帶爬離開炮位，有人把彈藥箱推下海，有人砍斷小艇纜繩。
另一側，浪速號也在轉向。
剛才三艘日艦圍獵高升號，像三條狼堵一隻羊。
現在吉野號被打碎，剩下兩條狼終於看明白，霧裡來的不是獵物，是猛虎。
無畏艦艦橋上。
缺耳老炮手舉著望遠鏡，胡子都在抖。
“大人！”
“那兩條倭船慫了！”
“現在連尾巴都夾起來了！”
林毅站在觀察窗前，看著遠處翻滾的黑煙。
吉野號沉了，隻是開頭。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林毅抬手，抹掉指揮刀上的水霧。
刀鋒入鞘，發出一聲金屬響。
“華夏的海疆，不是他們日本艦隊的後花園。”
艦橋裡的北洋舊兵聽得胸口發熱。
這些年，他們見慣了洋艦壓港。
見慣了朝廷賠笑。
見慣了明明被人騎到頭上，還要說一句顧全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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