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下午，做門的師傅把新門抬進了巷子。
舊門剛拆下來，孫大娘就湊出來看。
“還真換了？這門不是還能用嗎？”
師傅朝鎖口旁邊那道裂紋點了點。
“外頭瞧著沒壞，裡麵早叫人砸歪了。之前也就是勉強頂著。”
孫大娘沒往下接，隻盯著新門打量。
新門是銀灰色的，整塊鐵麵平直，沒有木頭紋路，也沒包軟皮。
她咂咂嘴。
“這門瞧著倒是冷冰冰的。”
我低頭對著工料 和 收條。
“牢就夠了。”
錢裡正也過來瞧了一眼。
先前我已經跟他說過裝門的時辰。這門還是裝在原來的門洞裡，往裡開，也不占外頭過道。
師傅把門框釘死，又把地上的碎屑掃乾淨，接著反複試了幾回門閂和鉸鏈。
我站在一旁，看著他驗門。
門一合上，穩得很。
他抬起手，用手背輕輕叩了一下門麵。
“哐。”
聲音立刻在巷子拐角蕩開。
我抬頭看了眼四周。
這條舊巷子本就窄，院裡過道也緊，廊下 和 石階全是硬地麵。平日裡下頭掉個鍋蓋，上頭都能聽見。
以前那扇舊門，外頭還包著一層厚門麵。真砸起來，傳進屋裡的多半隻是貼牆的悶聲。
現在這扇，完全不一樣。
師傅看我一眼，順口提醒。
“平常開關沒這麼響，別拿硬東西往上砸就成。”
我應了一聲。
“知道。”
這門就是門鋪裡常賣的樣式，我沒叫他額外裝什麼會出響的東西。
至於砸門的人以後怎麼遮動靜，我也沒興趣替她想。
門安好後，我伸手輕輕帶上。
“哢噠。”
孫大娘站在邊上笑了。
“你看，早換不就完了？也省得大家跟著操心。”
我把鑰匙收進包袱裡。
“嗯，以後確實不用光替我操心了。”
她沒聽出話裡的意思，扭頭就回了自家。
到了傍晚，白柔拎著食盒上樓。
走到下首院拐角時，她朝這邊掃了一眼。
正好我開門送師傅出去。
她的視線停在那扇銀灰色的門板上，頓了頓。
“換得還挺快。”
我沒理她，隻把收條收好。
吃完晚飯，我又把賬冊和謄抄本重新整理了一遍。
話本裡，後麵的核賬就是被這事打亂的。
所以這回我先在附近商號借了後房，也提前留了臨時桌案。真要補覺，或臨時換地方做活，也不至於事到臨頭亂了手腳。
這些都收拾妥當，我去洗了個熱水澡，很早就躺下了。
我睡了沒多久，石階上就傳來拖鞋蹭地的一聲。
睜眼時，窗紙邊還是一片黑。
我沒去數現在是幾更，也沒像從前那樣坐到門邊守著。
我知道，她會自己找上來。
“哐——”
第一下砸下來，像有人把一隻鐵盆扣進了整條巷子。
我猛地從床上撐起身。
外頭安靜了兩息。
白柔大概也沒料到，這門會響成這樣。
可緊接著，又是一下更重的。
“哐！哐！哐！”
鐵門被震得嗡嗡作響，餘聲順著空石階往上卷，又往下砸。
我連衣裳都還沒披好，對門先傳來孩子的哭聲。
孫大娘在屋裡扯著嗓子喊：“外頭誰啊！”
後院上頭也“當”地一響，像是誰把東西失手摔到了地上。
下一刻，範秀才帶著火氣罵起來。
“大半夜發什麼瘋！”
門外，白柔已經哭出了聲。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又……”
從前這種時候，廊下隻有我一個人出來問她，為什麼偏偏來我門前。
可這一回，從前院到後院，接連都響起了開門聲。
第二天一大早，整條巷子就吵起來了。
第一個找來的，是孫大娘。
她還沒走到我門口，就隔著過道衝我喊：“見微，你這門怎麼回事？昨晚那聲響跟打銅鑼似的，我家娃剛睡著就被嚇醒，我抱著哄了快一個時辰。”
廊下的範秀才也接了話，臉色很差。
“你得想想辦法。我後半夜一點沒睡，今早去賬房，差點遲了。”
連前院都有人探出頭來抱怨。
“我那邊離得夠遠了，都聽得清清楚楚。還當是誰家打起來了，後來剛眯一會兒，又怕再來，隻能硬撐到天亮。”
我把熱好的牛乳擱到桌上，隻說了一句。
“這事不歸我管。”
孫大娘一聽就急了。
“門裝在你家，怎麼就不歸你管了？”
我抬眼看她。
“昨晚砸門的是白柔。”
這話一落，過道裡頓時安靜了。
範秀才沉默片刻，才試著開口：“要不你還是換回原來那種門？或者外頭包一層軟皮，也能壓點聲。”
我直接回他：“舊門已經壞了。這扇新門我花了一兩六錢，誰願意替我再出一遍？”
沒人接話。
孫大娘盯著門板看了會兒，又問我：“你是不是故意選了這麼響的？”
我沒躲。
“是我自己挑的。結實，別人砸的時候也遮不住動靜。”
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但昨晚舉著東西來砸門的人，不是我。”
我把昨天做門的工料單和收條都拿出來，遞給他們看。
接著當著幾個人的麵，把門輕輕帶上。
門閂落下，隻響了一下。
我看著他們：“它昨天在這兒放了一下午，也沒吵著誰。要是不信，你們請錢裡正來聽。不砸它的時候，它哪來的動靜？”
範秀才憋了半天，最後隻說：“那總得有人出來把事情解決了。”
我提醒他：“前一晚你站在我門前，不是還說，別和沒知覺的人講道理？”
“我講不通。要不這回你去講？”
這一下，他不再衝著我說了。
轉頭就朝下首院那邊喊：“白柔，今晚你還來不來？給個準話！”
那邊隔了很久才有聲音傳上來，虛得很。
“對不住大家，我也是聽你們說了，才知道昨夜又犯病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孫大娘的臉立刻拉了下來。
“不是故意，就能一回回這麼鬨？我家娃晚上睡不好，白天還怎麼出門？”
我聽完，語氣淡淡地接了一句：“孫大娘，你之前不是說身子最要緊？那就別逼她了。”
她一下被堵住，沒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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