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半夜來砸我家門的白柔，次次都說自己是夢遊犯病。
街坊信她可憐，勸我忍一忍，結果被逼得整宿不敢睡、連談了半年的生意都黃了，最後還成了我容不下病人。
可這一次，我提前知道了結局。
我沒再跟她吵，隻花一兩六錢給自家換了扇包鐵重門。
她下一次再敢掄東西砸過來，整條巷子都會聽見。
“咚！咚！咚！”
我猛地從床上彈起來。
床邊那隻小漏刻，刻線正落在醜時過半。
我盯著那道痕，心口一緊。
這個時辰，我太熟了。
這陣砸門的動靜，我也熟。
就在剛剛，我才徹底想明白——我竟活在一本早就看過結局的市井話本裡。
而現在，正好是開篇這一夜。
我家門鎖第一次被人砸壞，就是今夜。
外頭又悶悶響了一下。
我連鞋都沒穿，踩著地快步走到門後，湊近門縫往外瞧。
門前那人果然是白柔。
她穿著粉色寢衣，手裡抓著鐵門擋，正一下下砸我家鎖鼻。
半點不差，和話本裡寫的一模一樣。
我死死盯住這一幕，隔著門直接喊她：“白柔！”
她的動作頓時僵住，手停在半空。
與此同時，東廂那邊“吱呀”一聲，孫大娘把門推開，探頭出來看。
“這是咋了？”
白柔這才慢慢偏過臉，眼神直愣愣的。
隔了兩息，她像是忽然受了驚，肩膀猛地一縮。
手裡的門擋“當啷”掉地。
“我怎麼會在這兒？”
她先看看孫大娘，又扭頭看向我這邊的門，眼淚說來就來。
“見微，對不住，我是不是又半夜犯病了？”
我站在門內，手心已經濕透。
我住上首院，她租在下首院。
這條巷院本就逼仄，前後幾戶共走一條過道。
她若要摸到我門前，得先從自家那頭出來，再繞過廊下，走上一截路。
可這些事，在街坊眼裡從來都不算怪。
隻有我清楚，後麵隻會越來越離譜。
今晚不過是個開頭。
往後，她會借著“夜遊犯病”的名頭，一回回來砸我的門。
有時是一更，有時拖到三更。
我每次剛睡沉，就會被她砸門的動靜驚醒。
等我白天找她算賬，她就蹲在過道裡哭。
孫大娘會來勸，後院的範秀才也會來勸。
連那些平日不愛出聲的人，都會在街坊間遞話，讓我別和她計較。
再後來，等我核賬核到最要緊的時候，她還會在後半夜守著我家門砸上近半個時辰。
第二天我熬得眼睛通紅去見人，連兩份賬目清單和謄抄本都遞錯了邊。
那筆談了半年的買賣，也因此黃了。
我還知道，等我實在忍不下去，在過道裡問她一句，為何總偏偏找我時——
她會當著所有街坊的麵哭，把我逼得失態。
最後人人都說我脾氣太壞。
說她一個犯病的人已經夠可憐了，我還非要把人逼到住不下去。
可真正住不下去的，最後卻是我。
“見微，你先把門開一開啊。”
孫大娘這一聲，把我從那些念頭裡拽回來。
我先把門鏈扣死，這才把門拉開一條縫。
“鎖壞了。”
孫大娘低頭看了一眼，伸手去扶白柔。
“壞了明天找個鎖匠就是。你看看她，都嚇成什麼樣了。”
廊下又響起拖鞋蹭地的聲音。
後院的範秀才披著外衫過來，眉頭皺得死緊。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我明早還得起身呢。”
我抬眼看他，直接道：“她在砸我家的門。”
“我知道啊，她不是半夜犯病了嗎？”
他打了個嗬欠，滿臉不耐。
“你跟個糊塗人較什麼勁？你越嚷，她越怕。”
果然。
和話本裡，一點都沒變。
沒人會怪她。
白柔一邊抹淚，一邊任由孫大娘扶著往下首院去。
走到轉角時，她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垂下眼，心裡已經有了打算。
包鐵的重門，砸起來會不會更響？
天一亮，我就把鎖匠請到了家裡。
他先蹲下查看門鎖，把變形的鎖鼻拆開，又伸手推了推門板，這才抬頭跟我說：“你這門原本就不算牢，昨晚又被人硬生生砸過。光擰緊沒用，隻能先補一補。”
我問他能不能先修好。
鎖匠一邊低頭換零件，一邊回我：“能修。換個配件，再把門重新調一遍，連上門的錢，總共七錢銀子。今天先讓你能把門鎖上。隻是這門往後最好還是換了，不然哪天徹底卡住，出入都麻煩。”
我當場把銀子結清。
換下來的舊零件，我也讓他別帶走。
連收條都叫他寫得明明白白。
沒過多久，巷子裡就開始傳白柔的話。
說她縮在床上，頭發散著，遮住半邊臉，手邊隻擱了半盞涼水。
又說她昨夜驚醒後就再也不敢合眼，今天也吃不下飯，嘴裡一直念著自己連累了別人，可她真的不是存心害人。
這些話一戶傳一戶時，還特意把我提賠償那句夾了進去。
隻剩下七錢銀三個字。
我家門上的砸痕沒人提。
我問過她以後怎麼才能不再鬨出這種事，也一樣沒人往外說。
前院有人先開了口：“一個姑娘獨自在外，本來就難，大家能讓就讓些。”
立刻又有人接上：“她身子不舒坦，就先養病。至於銀子，慢慢再談也不遲。”
和我記得的一樣。
她隻要一掉眼淚，旁人就會替她開脫。
我正準備上樓，迎麵碰上孫大娘提著雜物下樓。
她見到我，先把路一攔，聲音壓得很輕：“你先別逼她了。我剛去看過，人哭得停不下來，連飯都不吃。”
我看著她，直接道：“那就把她家裡長輩叫來照應，或者請個郎中。”
孫大娘眉頭一擰：“也不至於什麼事都鬨這麼大吧？她現在就等你一句話，你說聲沒事，她心裡就過得去了。”
我垂眼看了看她手裡的雜物袋，問她：“要是昨晚被砸的是你家門，你也這麼想？”
她手指一緊，下意識把袋子往身後收了收。
“說你的事，扯我乾什麼？”
我看著她，語氣沒變：“我也正想問。砸門的人是她，怎麼最後反倒是你來勸我忍著？”
這話一落，孫大娘臉上立刻有些掛不住。
她嘴硬道：“我也是出於好心。大家往後低頭不見抬頭見，非要弄得這麼難看，有什麼好處。”
我沒再和她爭，側身把樓梯讓開。
回到屋裡沒一會兒，白柔又托人遞話過來。
“我先想法子湊二錢銀給你，行不行？你當著街坊的麵說一句，這事算過去了，我就把銀子給你。”
聽到這話，我才明白。
連這二錢銀，她都不是想賠門。
她是想先買我一句“事情到此為止”。
我叫人把話帶回去。
“這件事已經這樣了，門是我自己掏錢修的。可你以後要是再來砸，又怎麼算？”
她那邊沒把銀子送來。
過了片刻，巷子裡反倒又添了一句新閒話。
“我都肯賠她了，她還是抓著不放。”
範秀才那邊回得更快。
“差不多得了。都是街坊鄰居，又不是做生意談價錢。”
我懶得再搭理，轉身坐回桌前。
手頭還有兩張清單沒做完。
話本裡，就是從這裡開始，我一步步被拖亂了。
一開始隻是整夜整夜睡不好，後來連最熟的賬都開始出差錯。
但這一回，我不會再放著不管，等事情壞到那一步。
我拿起筆，剛把封口線畫到一半，外頭長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咚。”
我手下一停。
隨即把桌上的兩個版本分開放好，連謄抄本也一起收整齊。
最容易出錯的報價，我又重新挨條核了一遍。
等我再抬頭時，窗外已經黑透了。
桌上那塊麵餅還原封沒動。
這時候，錢裡正那邊派了人來傳話。
“見微，你下來一趟。大家都在，也是想幫你把這事說和說和。”
我拿上鎖匠寫的收條，去了裡正房裡的小偏間。
一進去，我麵前的位置上就擺著一張紙。
紙頭最上麵寫著四個字。
鄰裡說和。
我低頭看了一眼，同時給做門的匠人回了話。
“對，做包鐵的重門。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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