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洗礦坑
礦場的鐘是青銅大鐘。
掛在礦坑入口上空二十丈的塔架上。鐘身比人還高一截，邊緣被撞錘砸得內凹，砸了至少三十年。銅鏽從凹痕裡長出來，青綠色一片一片往下淌，遠看像鐘在流眼淚。撞錘是庚金礦石熔鑄的，拳頭粗的鐵鏈吊著，每次拉錘敲鐘鏈子會在塔架橫梁上蹭出一串火星。
鐘聲能傳到外城最邊緣的死田。
方葉遠遠聽到鐘聲的時候嘴裡還嚼著沈婆婆給的半個硬菜餅。餅太硬，嚼了三口還沒碎。鐘聲能傳到外城最邊緣的死田。
到的時候礦場前麵已經站滿了人。
圍。礦工站在洗礦槽那一側，總共三四十人，腳底踩著石板地麵上的靈液水漬。他們擠得很緊，礦場裡養成的習慣：擠在一起能省靈氣，能互相擋風，監工的鞭子抽過來的時候也不會被第一個看見。童工站在礦工堆最裡麵，個子矮，被大人的身體擋得隻剩頭頂。
監工站在礦道入口那一側。七八個人一字排開，手裡鞭子統一卷了兩圈半，礦場訓練統一的握鞭姿勢。陳三站在中間，臉色不太好看。剛才被方葉逼補三畝靈田之後還沒緩過來。他的右手指尖還在抖，寫那幾個字的時候抖得太厲害，現在還沒停。王乾沒來。
礦主從那扇鐵門裡走出來。
從鐵門裡走出來的，並非方葉在礦道底層見過的那個影子。礦道底層的影子是另一個存在。現在走出來的是個人。身形短粗，比一般礦工矮半個頭但橫向寬出一倍。肩膀和脖子連成整體，沒有明顯的頸線，肌肉堆疊著從鎖骨直接撐到耳根。
十字鎬疤從額頭正中間劃下來。穿過鼻梁，在左臉頰拐了個彎，然後沿著下巴一直劃到脖子。疤痕顏色深淺不一，額頭那段發白是舊的，下巴那段發紫是沒長好的新肉。鎬尖留下的疤不是刀疤，刀疤整齊，鎬疤毛躁。被十字鎬劈過臉的肉會翻卷成齒狀邊緣，像被鈍口剪刀硬剪開的布。
他手上還握著鎬把。油光發亮，手汗浸了十幾年把木柄泡出來的光澤。鎬把根部包著一圈鐵皮，鐵皮邊緣翹起來一塊毛刺，他走路的時候毛刺刮過褲腿發出極輕的嘶嘶聲。
煉氣五層。
"昨天有人從我的礦場裡帶走了兩個孩子。"
礦主開口了。聲音不大，沒有吼，沒有加重。就是普通的音量。但礦場上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的聲音自帶一種能鑽進人耳朵的頻率。那種頻率不刺耳，但會讓聽的人後背發緊。
"陳三告訴我，帶人走的是外城一個靈農。叫方葉。"
所有目光都落在方葉身上。
礦工的目光是平視，他們站在那裡隻是看著，手裡還握著沒搓完的礦石。監工的目光是側目，斜過來看了一眼然後馬上移開，怕看太久會被礦主誤會。陳三的目光是低頭，他不看方葉，看自己腳底下那塊石板。十六個靈農攥緊了農具，丁大嘴把鋤頭柄攥到指節發白，趙鐵柱拄棍的手直接僵住了。
方葉沒有退。
“兩個孩子的蝕傷治療費用已經付了。三顆庚金精魄和七顆庚金精魄。我沒欠礦場。”
聲音平穩。跟前天在破屋裡跟李扒皮談欠租時一樣，換了個對手，沒換語氣。
後背繃著但看不出來，劍骨大成之後身體的控製力已經把緊繃感鎖在了肌肉層底下，皮膚表麵是鬆的。
礦主盯著他。
那張被十字鎬劃過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無表情。這兩種不一樣。冷漠是選擇不表達，無表情是臉上的肌肉忘了怎麼表達。鎬疤把麵部神經切斷了，左邊臉從此不會動，右邊臉能動但不會笑。
方葉能感覺到他的神識在掃描自己。不是修為神識，煉氣五層的神識不如築基期來得精細。但礦主掃人的方式很特別，從內往外掃。先掃丹田，再掃經脈，然後停在了右手劍骨通路的位置。他盯的劍骨。
"你煉氣三層初期，卻能讓洗礦槽靈液沸騰。連陳三都做不到。"礦主頓了一下。"我見過很多靈農，沒見過能用庚金之氣把靈液濃度捏在手裡隨意調節的。庚金之氣暴戾衝撞，正常靈農運一次經絡就能把脈壁磨出裂口。你的經絡壁扛住了。為什麼。"
方葉沒說話。
沒法回答。他總不能說"我有個麵板"。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種回答，在礦主這種人的耳朵裡，沉默等於"我有秘密但你拿不走"。
礦主從懷裡掏出一顆礦石。
拳頭大。純原生庚金。沒有雜質，從礦脈最核心的位置挖出來的原生庚金。顏色比方葉見過的任何一塊原礦都深，接近黑金色。拳頭大的礦石托在掌心，周圍的空氣都在發顫，庚金純度太高往外釋放的金屬靈氣在扭曲光線。
“礦坑底下的原生庚金脈爆炸了十二年打不開。需要被庚金之氣淬煉過肉身的人來開封印。”礦主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右臉鎬疤邊緣的硬皮抽動了一下，“我炸了三十七次。每次自爆之前都跟自己說‘這次肯定行’，每次自爆之後躺在礦渣堆上都在想‘下次打死我也不乾了’。然後下次又去了。”
方葉差點沒繃住。這個被鎬疤切了半邊臉的礦場之主，炸了三十七次沒炸開封印，自嘲起來比誰都利索。礦場裡流傳的那些“礦主冷漠鐵血”的傳說顯然漏掉了最重要的一條：他會自嘲。
“王乾告訴我你可以在兩個月內築基。我加一個條件：你若築基成功開完封印，礦場十九個童工全部放還自由。他們的礦工籍貫歸入你的靈農籍下。”
十九個。
礦主報給陳三的是十六個，但他自己知道是十九個。這個短粗男人什麼都清楚，包括陳三吃秤。他不揭穿隻是因為陳三對他還有用，陳三替他執掌礦場日常運作，省下來的精力讓他能專心研究禁製反啟劍訣。
方葉盯著那顆原生庚金。
王乾說過礦主需要他開封印，但沒說開出的是這麼大一塊原生庚金。大得能讓雜靈根直接從下品洗到中品，不，不對。這塊礦石的純度遠超淬煉靈根的範圍。礦主挖了十二年封印隻挖出這一塊，他要淬煉劍骨。
"那兩個孩子的蝕傷需要半個月才恢複。"
"礦場給他們發半個月的傷補糧。"礦主頓了一下。"但礦場規矩：礦工缺勤需有人頂班。你代替他們頂班。"
礦場上站著的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句話。礦工聽到了。靈農聽到了。監工聽到了。礦主讓一個煉氣三層的靈農頂童工的班進洗礦槽搓礦石。這查驗。礦主要看方葉的肉身在強蝕靈液裡能扛多久。
方葉沉默了幾秒。
在算。十九個童工換一個月的洗礦槽頂班，值。兩條人命換兩百五十個時辰的蝕骨靈液浸泡，值。十九塊蝕傷換十九個孩子回到田埂上，值。
他伸手接過原生庚金。
然後放進嘴裡。
咬。牙齒咬穿晶體表皮，庚金原液從裂縫裡噴出來，噴。原液灌進喉嚨的瞬間方葉感覺自己的食道被金屬液燙出了一道線，從咽喉一直燒到賁門。
他末尾那個清醒的念頭是：這待遇差別也太大了吧。
礦場上的人都看見了。礦工張著嘴，靈農攥著拳，監工後退了半步。
庚金原液不是拿來吃的。築基期以下吞原生庚金原液等於吞熔化的鐵水，靈液入胃之後會沿著經脈往全身炸開，不是煉氣三層能承受的量。但方葉的食道壁在庚金內甲的支撐下沒被燒穿，痛但是通，傷但是不斷。
原液衝擊丹田。
丹田壁在龜裂。蛛網般的細紋從丹田底往上蔓延，像踩碎的雞蛋殼。麵板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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