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收網
日出之前方葉睜眼。
麵板在體內震了一下。那種震動不通過經脈走，直接從丹田底往上彈，像有人拿指甲在骨膜上彈了一個響。他睜開眼，麵板自己跳出來了。
【情感錨點·第一錨：固化完畢】
然後是一行定義。終於有定義了。
【第一錨：趙鐵柱。綁定靈農群體。關聯被動：群體壽元共享，每多一名綁定靈農，溢出轉化效率+1%。當前綁定：16人。溢出轉化效率加成：16%。】
十六個人。每一個都在讓他的壽元轉化更快。十六不是上限，麵板沒寫上限。意思是每多救一個人，每多拉一個人進這張網，方葉的命就多續一口氣。錨點是雙向的，靈農在給他續命。
方葉把麵板關掉。
穿衣服的時候手指碰到胸口那張粗麻紙名冊。紙麵上昨晚滲進了汗，炭筆字洇開了一點，周猿的名字旁邊洇出一小團黑色，像眼淚滴上去的，但不是。是汗。
推開門。
門外站著十六個人。
趙鐵柱拄著棍。昨晚他自己把夾板重新綁過，舊布條換了一根新的，是他從袖口撕下來的。布條邊緣還有牙齒咬斷的線頭。他拄棍的手在抖，那條傷腿昨晚疼了一夜，疼到天亮還在跳。
沈婆婆端著那碗粥。粥已經不燙了，她端了一整夜。粥麵上那半勺豬油凝成了一層淡白色薄膜，在晨風裡微微顫動。她說："喝完再去。"
方葉接過碗。粥很稀，靈穀粒不多，大部分是野菜梗。但粥麵上那滴豬油在舌尖化開的時候，，沈婆婆攢了三個月的燈油錢換這半勺豬油。三個月摸黑洗衣服煮飯起夜撞門框，就為這一滴。
一口下去，熱從舌頭漫到胃，再從胃漫到指尖。
他把碗還回去。沈婆婆接碗的時候手在發抖，心疼，粥他隻喝了一半。“給鐵柱吧，腿斷了的人比我需要。”趙鐵柱接過碗的時候夾板撞在門框上，手忙腳亂的樣子讓沈婆婆笑了一聲。很小的一聲，但巷子裡所有人都聽到了。
"找陳三。"
坊市西區。
陳三住在青磚小院裡。外城靈農住泥牆破屋，陳三住青磚院子。不是坊市分配的是他自己買的，三個童工的勞動被吃秤吃了六年，夠買一座青磚院子還加一張紅木八仙桌。桌子擺在院子正中，上麵放了白麵饅頭和醬牛肉。早飯。
方葉帶人圍住院子的時候陳三正在吃早飯。
白麵饅頭咬了一半擱在碗邊。醬牛肉切了五六片碼在瓷盤裡，油的亮光在晨光裡晃。這些東西的價錢，夠外城靈農全家吃一個月。不，是吃兩個月。
陳三放下筷子。
臉上的表情沒慌。煉氣四層對一個煉氣三層初期，本應有絕對的優勢。上次方葉用石片劃破了他的肩膀，但那是在巷子裡，偷襲。現在在自己院子裡，身後有門，有一整個礦場體係撐腰。陳三覺得自己站著，事實上他也確實還坐著。
"方葉？"
"兩件事。"
方葉走進院子。十六個靈農把院門堵了。他們沒有堵門。隻是站在門口不動。鋤頭豎在地上扁擔當扶手，沒人往裡衝，也沒人讓路。
"第一。礦場十九個童工全部轉入外城靈農戶籍。名冊在我手上。第二。你把靈穀定價從一鬥十兩降回一鬥三兩，欠租利息全免。"
陳三笑了。
笑容來得很快。覺得荒唐。一個煉氣三層的靈農帶著十來個泥腿子圍了他的院子，然後坐下來跟他談條件。這是在坊市活了大半輩子的監工頭從沒遇到過的場麵。
"憑什麼？"
方葉往前走了一步。走進陳三能看到他右手褲縫上那三道劃痕的距離。
陳三的眼角在跳。嘴角在往下掛。右手第五指在桌布底下輕輕抖。
"憑你腰上那個布袋。"
"憑你腰上那個布袋。"
陳三的手往腰間摸了一下。動作很小，手指碰了碰腰帶上那層凸起然後馬上收回去。但遲了。方葉已經看到那個布袋的形狀在綢袍底下鼓出來的輪廓。
"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陳三？"
方葉的聲音不高。平穩，不搶話，每個字都給對方留了空間。
"因為你胸口那道疤是礦場十字鎬留下的。你以前也是礦工。右手手掌缺了半截小指，洗礦槽靈液蝕掉的。你被礦主打殘了之後放出來給你個監工頭的位子當養老。礦場裡認識你老底的人不多了但馬老三知道，馬老三喝醉的時候嘴不嚴。"
陳三臉上那層從容開始裂了。從邊緣開始碎。眼角先動了一下，然後嘴角往下掛了一絲。很細，細到隻有方葉能看出來。
“你的老底我查過了。馬老三送進你名下的靈穀每鬥都抽兩成。你在礦主眼皮底下吃秤吃了六年。”方葉笑了一下。“十九個童工報十六個。陳三，你連數都算不清還學人貪汙。礦主知道了笑話你。”
陳三張了張嘴，臉從白轉青再轉白。他這輩子沒被人這麼評價過，嫌他壞得不夠聰明。
血色從臉上退出去的過程肉眼可見。先從額頭開始往下退，退到鼻梁再退到兩腮。嘴唇僅剩的一點血色也走了，變成一種發灰的暗紫。
"礦主知不知道你在吃他的秤？我不清楚。但礦場名冊在我這。"方葉把粗麻紙名冊從懷裡抽出來拍在桌上。白麵饅頭的碗震了一下，碗底跟瓷盤碰出很脆的一聲。"名冊上寫的入礦數量是十九個。你報給礦主的礦工人數是十六個。少了三個。三個孩子的勞動被你自己吃了。吃秤加上虛報礦工數量加上監守自盜，礦主知道了會怎麼處置你？"
陳三的手在發抖。怕。怕到手指不聽使喚。他伸手去拿桌上那張名冊翻了一下，翻的是第一頁。他的手指在周猿名字上停了半息然後翻到了第二頁。然後又翻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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