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十九塊
洗礦槽還在那裡。
強蝕靈液還在冒暗綠色細泡。泡沫從液底浮上來，一個一個貼在液麵上，停一息，然後無聲地破裂。每一顆泡破了都散出一絲極淡的酸腐氣。那種氣味輕到鼻尖不一定能聞到，但喉嚨口會被它撩一下，癢，然後緊。
石槽前那一排孩子站的位置空了一個。周猿的位子。
暗綠色靈液還浸著他剛才搓的那塊礦石。拳頭大的庚金原礦半浸在液麵下，表麵被周猿的手搓出了七八道淺痕。手指骨的印記留在礦石上，很輕，輕到不仔細看就看不見。
方葉的目光從洗礦槽上掃過去。
末段。石槽儘頭後麵那扇鐵門。通往洗礦坑的門。
鐵門很厚。鏽跡從門軸往下淌，紅褐色鏽水在石板地上畫了三四條歪扭的細線。門縫底下滲出一層墨綠色靈液，顏色比洗礦槽裡的深得多，接近黑色。靈液從門縫裡慢慢往外爬，爬一寸停半息再爬一寸，像活的東西在呼吸。
方葉推開門。
鏽住的合頁發出咯吱一聲。聲音在礦道裡傳得很遠，彈到石壁上又彈回來，回蕩了三四次才散儘。
洗礦坑。
比洗礦槽區的光線暗得多。隻有深處石壁上嵌著幾顆熒光石，發的光從灰綠變成了暗綠，被靈液蒸汽熏的。蒸汽在坑道裡把光吃掉了大半，剩下那點亮隻夠看見腳下的石板。
一個孩子倒在石槽底部。
直挺挺地往前倒的。額頭磕在石板棱角上，磕出一道深褐色血槽，從額角往下一直淌到下巴尖。血已經半凝固了，在皮膚上結成暗紅色軟膠，碰上去會碎。
雙手還在靈液裡。
整個人往前栽倒的時候雙臂滑進了石槽，靈液漫過手腕，漫過手臂，漫到肘關節。袖口被靈液腐蝕成了一團墨綠色糊狀物，布料的經緯線一根一根斷開，像被酸水泡爛的蜘蛛網。
方葉把孩子抱起來。
孩子不重。跟周猿差不多輕，骨頭在皮膚底下硌手，腋下一把抱上去能數清楚肋骨有幾根。呼吸還在，但很淺。淺到貼著他胸口才能感覺到那一點微弱的起伏，像蝴蝶翅膀在布麵底下撲了一下又停很久。
蟲感靈覺鋪開。
方葉閉上眼，蟲感靈覺沿著孩子的皮膚表麵一寸一寸往下掃。用庚金之氣的感應去碰每一塊被靈液蝕傷的皮膚。左臂七塊，每一塊蝕傷的形狀都不一樣，有的圓有的長條有的邊緣模糊像地圖上的不規則邊界。最嚴重的一塊在外側肘關節，蝕穿了三層皮，底下的筋膜露出來，筋膜表麵已經染上了暗綠色，說明靈液滲進了筋膜層。右臂八塊，比左臂多一塊。多出來的那一塊在虎口，孩子搓礦石的時候手一直握著石頭放在液麵下，虎口是接觸靈液時間最長的位置。皮膚全沒了，肌肉表麵的纖維一根一根看得見，像撕開布片之後露出的棉絮。腹部三塊，胸口一塊。十九塊蝕傷。
十九塊。
方葉睜開眼把麵板關掉。數完了。
他抱起孩子走出礦坑。
從洗礦坑出來要穿過內門洗礦槽區。礦工們站在石槽兩側讓出一條路。沒有人說話。監工沒有攔，昨天方葉抱著趙鐵柱走出去，今天抱著兩個孩子出去。監工手裡的鞭子握著但不揮了。怕。怕那些從洗礦槽前站起來的礦工，怕那些站起來的礦工眼裡終於有了光。
灰牙在礦場外接住第二個孩子。
他的手在抖，看到孩子身上那些蝕傷之後手自己在抖。他接過孩子放平在地上，翻開孩子的袖口看了一眼。然後馬上把袖子放回去。嘴唇抿成一條白線。
"這孩子的丹田快碎了。精魄不止三顆。"
方葉從懷裡掏出所有庚金精魄。七顆，一顆不剩。他一顆一顆塞進孩子嘴裡，精魄入口即化，第一顆化開之後孩子臉上從死灰轉了蠟白，丹田還在漏，庚金之氣剛灌進去就從裂縫裡往外泄。第二顆堵住了一道裂縫，第三顆堵住了第二道。到第七顆的時候丹田壁上的破口被庚金之氣臨時糊住了。
孩子的胸口起伏了一次。幅度比周猿淺，愈合需要時間。十九塊蝕傷的修複速度取決於丹田能供多少靈氣到體表。靈氣不夠，蝕傷就隻能靠身體自己扛。
方葉靠著礦場外牆坐下來。
灰牙不知從哪又摸出來一個烤紅薯，這回是小的。他沒遞，直接掰開放在方葉膝蓋上。紅薯已經不熱了，但還溫著。方葉看了看自己滿是血的手，又看了看膝蓋上的紅薯，忽然笑了。
“灰牙，你這烤紅薯的產量比礦場的庚金產量還穩定。”
“穩定有什麼用，又不漲修為。”灰牙也坐下來，撕了半塊紅薯塞進嘴裡嚼著，肋骨疼得他每嚼一下眉毛皺一下，但嚼得格外認真，“在外城活了十五年，就學會三件事：認路、傳話、烤紅薯。”
“夠了。”方葉把紅薯塞進嘴裡，“三項全能。”
滿手都是血。那兩個孩子的。蝕傷破裂之後滲出來的血水混著靈液，在掌紋裡結成一層暗綠色薄膜，搓不掉。
麵板上那行字又跳了。
【情感錨點·第一錨：固化中】
【進度：81%】
"你知道這礦場有多少童工嗎。"
灰牙靠在他旁邊坐下來。肋骨的傷讓他沒法完全靠住牆，隻能歪著身體用肩膀頂著磚縫。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礦場用的粗麻紙，邊角被揉爛了，上麵沾著黑色手印和乾涸的酒漬。
"十九個。"
方葉轉過頭。
"洗礦槽前三排全是十歲以下的孩子。手小，能搓小礦石。成年礦工手太粗，細碎的原礦石搓不了，拇指塞不進礦石縫隙，力道也太大，會把礦石捏碎。孩子的手剛好。手指細，能把礦石縫隙裡的泥垢摳乾淨。力量也小，不會傷到原礦紋理。"灰牙把紙攤開。"十九個孩子。十九塊洗礦槽前的蝕傷。淘出來的庚金原礦比成年礦工洗的純度高半成。
礦主不虧。十九個孩子每月領三斤傷補糧，成年礦工每月十五斤。十九個孩子乾十九個成年人的活，礦主省了十二斤糧。"
方葉接過那張紙。礦場的名冊。
翻開第一頁。第一行：張阿四，九歲，孤兒，入礦十一個月。被蝕掉兩根手指，左手中指和無名指，名冊邊緣用炭筆潦草地補了一行小字：已調至礦道底層運礦。底層運礦不需要手，用背。第二行：李石頭，八歲，入礦七個月，胸口蝕傷三處，仍在洗礦槽第三排。第三行：周猿，十歲，孤兒，入礦八個月。
第二頁。第七行。馮三刀，三十七歲，礦工。後麵跟著三個潦草的炭筆字：刀斷了。
刀斷了寫在名冊邊緣的。寫下這三個字的人用炭筆在紙背麵又補了一行更小的字：馮三刀斷刀之後礦主把他調去洗礦坑底層。底層靈液最濃。他說他不去別人就得去。一個人去扛。
方葉把名冊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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