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指骨完全暴露在外，骨頭本身的顏色已經靈液腐蝕之後留下的暗綠色，骨麵上布滿密密麻麻的針孔般的小坑。他在搓一塊拳頭大的庚金礦石，每搓一下手指就抖一次。疼。疼到手指自己不肯聽使喚。
周猿。十歲。
方葉的右手在褲縫上劃了一下。劃完，手停住了。
這孩子站在蝕骨靈液前，跟其他成年礦工一樣搓礦石。沒有哭。沒有喊。沒有求饒。隻是低著頭搓石頭，搓慢了就被監工拿鞭子抽。背上橫著七八條新舊交疊的鞭痕，最舊那條已經結了黑痂，最新那條還在往外滲血水。
"周猿。"
方葉叫他的名字。
周猿抬起頭。
那雙眼睛在黑眼圈的包圍裡格外亮。在礦坑裡餓過凍過獨自活過八個月之後學會的那種亮。看人的時候不眨眼，瞳孔不動，像在判斷你是來打他的還是來帶他走的。八個月前他還會哭。現在不會了。礦場教會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哭沒用，哭會讓監工覺得你可欺然後抽得更狠。
他看清是方葉。
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嗓子被靈液蒸汽蝕啞了。
方葉走向洗礦槽儘頭那個監工。煉氣二層，站在石槽末端，手裡鞭子還沾著新鮮血痕。另一個孩子的。洗礦槽第二排，一個更小的，大概七八歲。
"那個孩子，我帶走。"
監工轉頭看方葉。先是打量，然後是笑。不是真笑，監工的笑從來沒有真的。嘴角往上一扯，牙齒不露，眼睛不動。
"王乾管事打過招呼。你可以在這走動，但不能帶人走。礦場規矩。"
方葉沒說話。
右手貼在洗礦槽邊緣。庚金之氣從掌心滲入靈液，麵板溢出的庚金控製力。靈液本身就是從庚金礦脈底下抽上來的，裡頭含的庚金濃度由礦脈決定。但方葉不需要功法就能把靈液裡的庚金濃度捏在手裡隨意調節。
靈液開始沸騰了。
庚金濃度瞬間飆升之後分子碰撞加劇。石槽裡的暗綠色液體咕嘟咕嘟冒泡，站在槽前的礦工全都停下了手。監工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他的鞭子在手裡抖了一下，靈液沸騰溢出來的庚金之氣直接把他的手掌震麻了。
“規矩？”
方葉盯著監工。靈液還在沸騰，泡從石槽底部往上翻，炸開的時候濺出的液滴落在石槽邊緣立馬燒出小孔。
正常修士用劍用符用法寶，他用洗礦槽當武器，兵器譜上沒有這一條，化工譜上也沒有，物業維修譜上大概也沒有。
"你讓十歲的孩子把手泡在強蝕靈液裡，這是規矩？趙鐵柱被打斷腿關東庫房，這是規矩？那孩子背上七八條鞭痕，這也是規矩？"
監工的臉色變了。
洗礦槽裡那股暴走的庚金靈氣嚇的。一個煉氣三層初期的人能把靈液裡的庚金濃度捏在手裡想高就高想低就低，這不是功法的效果。功法做不到這麼細。這是麵板帶來的溢出控製力，別說煉氣三層，築基期都未必有這個精度。
"王乾管事說了，要人得留記錄。"
監工的聲音小了一半。
"記錄寫周猿。礦場童工離職。理由：母親病重無人照料。"
"他沒有母親。"
"他有了。"
監工張著嘴。方葉沒再看他，這種人的嘴裡不會說出有用的話。他走向周猿，把那雙泡在靈液裡的手從石槽裡拉出來。孩子的手腕已經泡到皮膚發白發皺，邊緣卷起透明薄皮。中指那根能看見骨頭的指節在離開靈液之後抖得更厲害了，暴露在空氣裡比泡在靈液裡更疼，因為空氣裡有鹽分。
周猿抬頭看方葉。
“你是馮三刀的老鄉嗎？”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從砂紙表麵硬刮出來。“他上次說，會有老鄉來接我。”
“不是。以後是。”方葉伸手揉了揉孩子的頭發，頭發乾得像枯草，沾著洗礦槽濺上來的靈液水漬。“你叫周猿是吧？聽好了，從今天起，你多了個便宜大哥。雜靈根的那種，不嫌棄吧？”
周猿沒聽懂“便宜大哥”是什麼意思，但“不嫌棄”三個字他聽懂了。他在礦場八個月聽到的全部是“廢物”“賠錢貨”“滾快點”，這是第一次有人問他嫌不嫌棄。孩子把臉埋進方葉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個字：“不。”
方葉抱起周猿往外走。
孩子很輕。輕得不正常。十歲的孩子抱起來應該有些分量，周猿輕得像抱一捆乾柴，手臂上幾乎沒有肉，隔著破麻衣能摸到肋骨的每一根弧線。他在礦場八個月，每天搓石頭搓到手指見骨，吃的是礦場配發的黴糠餅。那種餅用粗糠摻水壓成的，掰開能看見黴斑。
路過內門的時候馬老三正好從值班室出來。
臉上酒精還沒消。方葉懷裡抱著孩子，身後跟著從洗礦槽前站起來的礦工。站起來跟他一起走。一個。兩個。三個。他們放下手裡的礦石，從洗礦槽前直起腰。沒人說話，沒人喊口號，隻是站起來往外走。
馬老三攥緊了拳頭。
手背青筋暴起，骨節咯咯響。那雙被酒精泡腫的眼睛死死盯著方葉。但他沒動，因為方葉身後那些站起來的礦工。馬老三的拳頭打一個人可以，打十個他不敢。礦工的拳頭比他多，礦工心裡的賬也算得比他清楚。
洗礦槽前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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