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一天
【剩餘壽元：9天11小時】
從興業茶館回來天還沒亮。
方葉站在破屋門口，抬頭看著東邊隱約泛白的天際線。嘴裡叼著一根從路邊摘的野棗樹枝，左手攥著從礦坑帶出來的三塊庚金殘渣，每塊隻有指甲蓋大小，灰黑色，在晨光下泛著極微弱的暗金光澤。礦坑底下那條原生庚金礦脈被封印壓了十二年，滲出來的殘渣濃度是地表靈田的二十倍以上。這三塊足夠翻活十一戶靈農的十一畝下品靈田。
但他隻有三天。麵板上的倒計時從未停止過跳動。
"方葉。"
關嘉瑤的聲音從巷子口傳來。
方葉差點把嘴裡的棗樹枝噴出來。大清早的，天都沒亮透，一個除名弟子從晨霧裡走出來。他站直了身體，把樹枝從嘴裡拿出來藏到背後，這個條件反射他自己都沒注意到。關嘉瑤沒穿第七峰的月白道袍，換了一身素色布衣，手裡提著一隻粗陶碗和一小袋癟穀。晨霧從她身後的巷子裡湧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灰白裡。方葉第一次看清她不戴麵紗的臉，那種讓人想多看又不敢多看的靜氣。像深冬山泉表層結了極薄的一層冰，底下是流動的暗湧。
"這個給你。"她把粗陶碗遞過來。碗不精致，邊緣有燒製時遺留的氣泡痕跡，但碗身刻著極細的紋路，劍痕。第七峰基礎劍招第一百零八式的收招劍路，刻在碗身上就是一座微型的劍陣。
"第七峰廢棄了三百年，這是鑄劍室裡收尾那批燒出來的碗。"關嘉瑤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燒碗的爐子是鑄劍爐改的。爐溫不夠鑄劍了，但夠燒一隻碗。"
方葉接過碗。碗底有一層極薄的灰白色粉末，爐灰，第七峰的鑄劍爐灰。廢棄三百年的爐子裡掃地掃出來的灰。他打開那一小袋癟穀，癟的，乾癟灰暗，不像能種出東西的樣子。方葉聞了一下，忽然明白了，劉四福那片廢田裡的收束那茬種子。顆粒不飽滿，但種子本身被庚金母巢精魄淬過的土壤泡了一整季，內部的生機比任何飽滿種子都強。
一隻碗。一把癟穀。一個被除名的第七峰弟子。這就是關嘉瑤給方葉的全部支持。
"你把青木令掛脖子上。"關嘉瑤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塊青色令牌。
"掛脖子上？"方葉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泥汙的粗布衣領，"你確定這塊令牌不會被我的衣服熏跑靈氣？"
關嘉瑤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種笑意轉瞬即逝，但在沒戴麵紗的臉上藏不住。"雜靈根的泥土味不影響禁製共鳴。倒是你，"她停了停，"倒是你麵板上的溢出快到臨界了，還在這裡跟我開玩笑。"雲遊閣三令之一，正麵刻著"青木"二字，背麵是第七峰劍碑道的全景微雕。她解開令牌上的編繩掛上方葉的脖子，動作很輕，但指尖碰到方葉鎖骨的時候停了一下，她感應到了麵板。
"備用麵板已連接。"關嘉瑤往後退了一步，聲音還是那麼輕，"青木令能幫你把麵板上的溢出轉化率提升兩成。但我不在了，主令被燒之後我隻能留在外圍坊市，不能跟你進礦場。"
方葉握著胸口的青木令看關嘉瑤轉身離開。晨霧遮了她的背影，但青木令還在輕微發燙，她指尖留下的餘溫。
天亮之後的坊市外圍，十一戶靈農從破屋裡陸陸續續出來。
方葉站在第一塊死田前擼起袖子。手插進土裡的那一刻，踏實。靈穀種子在土裡發芽的速度很快。
王翠花看到方葉徒手在她田裡翻土的時候張大了嘴，不用鋤頭沒有靈力，就是十根手指往死田裡插。翻到半尺深露出被噬靈蟲啃爛的老根，他掏出一塊庚金殘渣用力碾碎，殘渣粉末混著母巢精魄碎屑埋進根底。死田在輕微震動，被精魄激活的土壤在呼吸。王翠花的田翻了半畝，麵板上錨點進度跳到11%。
第二戶第三戶第四戶。方葉挨家挨戶翻田，手上指甲翻裂了沒有停，膝蓋跪碎了沒有停，汗水混著泥土糊得整張臉全是黑的。第十一戶，劉四福留下的死田。方葉把癟穀埋進那片廢田的時候青木令在胸口猛地震了一下。
麵板彈出一行字：【情感錨點形成中。進度：38%。錨定對象：外圍坊市靈農·群。被動預加載：信任共鳴，錨點進度每提升10%，所有已綁定靈農靈田產量提升2%。】
方葉跪在泥裡大口喘氣。麵板上壽元顯示9天11小時，翻十一戶田消耗了近四個小時的壽命。四小時壽命換十一戶靈農的死田回春。四小時保十一塊田。但38%的錨點進度意味著十一戶靈農的田裡都在同時長出新芽。這投資。關嘉瑤說的對，活到後天她就再來。
天邊收束那絲晨霧散儘，第一縷真正的陽光落在方葉滿是泥汙的臉上。青木令在胸口發光，那隻粗陶碗在他破屋裡裝滿了從礦坑背回來的庚金原液。
還有兩天。
方葉沒急著回去。他蹲在劉四福那片廢田的田埂上拿手指一點點碾碎僅剩那塊庚金殘渣。殘渣在指尖碎成粉末的時候能感覺到極微弱的庚金靈氣從粉末裡滲出來，往土裡鑽。母巢精魄在土壤深處像一顆微型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把庚金粉末吸得更深。
十一戶靈農陸續從屋裡走出來看到自己的田變了。王翠花第一個跑到田邊跪下，手指插進鬆軟的土裡摸到了正在往外頂的新芽尖。她回頭看方葉的眼神怕。怕這份好來得太快走得也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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