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坊市
方葉把趙鐵柱安置在灰牙的枯井巷之後去了坊市。
灰牙給他煮了一碗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小米粥，粥裡放了半顆紅棗，棗子皺得像過期的枸杞。粥是甜的。棗子雖然皺，甜味還在。喝完粥他拍了拍灰牙的井沿說了聲謝謝，轉身往坊市走。
不是去外圍坊市。外圍坊市他去過很多次，交租，挨打，蹲在公告牌下麵等施粥。外圍坊市的公告牌上常年糊著一層又一層的告示，新告示粘在舊告示上，舊告示被雨淋爛之後邊緣卷起來像牆上的痂。這次是去坊市內圍。王乾給的玉簡是一張通行牌，三天內可以走管事通道進入內圍坊市底層交易區。最低檔的交易區也是交易區。吃丹藥吃到煉氣七層的真傳弟子不會來，但散修、商販、倒賣妖獸材料的獵隊都在。對煉氣三層的靈農來說，這裡每一個攤位都賣命的。命不夠硬連看都不配看。
坊市入口兩個煉氣五層的守衛。身上穿的真正的內門弟子服，青色底子繡暗紋，腰間掛著下品法器級別的護身玉佩。看到玉簡，兩個人的目光從方葉臉上掃到玉簡再從玉簡掃回方葉臉上。那個表情在算。一個煉氣三層的靈農憑什麼能拿管事玉簡。算了幾息沒算出來，側身放行。
方葉走進去的一瞬間嗅覺先被擊中了。
坊市內圍的空氣裡充斥著混合氣味。煉丹室裡飄來的藥香，好幾種材料在一口爐子裡一起熬的味道。乾地黃、茯苓、朱砂、還有某種妖獸骨燒焦之後的焦苦。鑄器鋪裡的鐵鏽味，高溫鍛造之後鐵冷卻時釋放的氧化味。靈獸籠裡野獸皮毛的腥臊，銅皮狼、赤磷蛇、還有一隻趴在籠子深處呼呼大睡的三眼黑熊，皮毛上沾著乾掉的泥漿。交易區人聲鼎沸的熱浪，賣符的、收獸骨的、尋丹方的人走馬燈一樣來來往往。
外城沒這景象。外城的靈農連一口飯都要拿命換。內圍坊市裡的人連吃不完的靈果都扔在地上，踩爛的無花果在石板縫裡糊成醬。
方葉在底層交易區轉了一圈。最便宜的療傷丹，止血愈合的那種，不含任何靈氣淬煉，三顆一兩銀子。一把下品法劍五兩，劍柄上銅絲纏得歪歪扭扭，劍身上的鍛造層能看到三四道裂縫。一張最基礎的符紙三錢，符紙上隻畫了一條靈力紋路，能不能激發看運氣。三錢銀子相當於灰牙一顆庚金精魄的價。他的全部家當：麵板上九十八點溢出，土裡埋著的二十幾隻庚金蟲，灰牙欠他的十顆精魄。沒有銀子。一顆都沒有。
方葉在攤位間站了一會兒。肝了十五天的噬靈蟲，溢出快一百，兜裡連三錢銀子都不夠。
方葉走到藥材攤前。攤上鋪著一塊黃布，布上擺著十幾個木格，每個木格裡放著不同藥材。當歸、黃芪、熟地黃、朱砂、雄黃，都是基礎藥材，不含靈氣的凡品。攤主是個老頭，戴著圓形水晶眼鏡。眼鏡腿一邊用銅絲纏著，鏡片上有三道劃痕，水晶本身有裂紋。透過裂紋看人的臉是裂成兩半的。
"有沒有能加速靈氣吸收的丹藥。"
老頭抬眼。鏡片上那道裂紋正好把方葉的臉從鼻梁中間切成兩半。看了一瞬，又低下。
"煉氣三層想加速吸收？去靈礦區泡。買不起靈礦就老老實實納氣。"老頭說著上下打量了方葉一眼，補了一句，"你這身行頭，雜靈根、無法器、無靈石，在坊市底層交易區都屬於底層。小夥子，你是真窮，老頭不說假話。"
方葉沒生氣，反而覺得這老頭挺實在。被罵了無數次廢物，第一次被人說"真窮"倒覺得親切。他的手指在黃布上劃了一下，劃掉桌麵上積的灰。"丹藥這種東西。"他指了指旁邊一家掛著紅燈籠的鋪子。燈籠上畫著丹爐紋，紅光從燈紙裡透出來把半條巷子照成粉紅。"，是給有錢修士消遣的。不是給靈農保命的。"
方葉轉頭看向那家鋪子。鋪麵兩層樓高，一樓賣丹藥二樓歇客：這是坊市內圍的"樓"，跟外圍坊市那些歪斜的破屋是兩種建築。門口鋪的是青石板，青石板的縫隙裡嵌著銅錢形狀的排水孔。兩個穿錦袍的年輕修士從裡麵走出來，腰間掛的中品儲物袋鼓鼓囊囊，夠方葉在外城活一輩子。兩人有說有笑地走上樓，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個小瓷瓶，瓶口塞著紅布，上品聚氣丹，一顆就夠方葉煉氣三層往上跨半個小境界。完全沒往底層交易區看一眼。底層交易區根本沒進入他們的視線範圍。在他們眼裡內圍坊市隻有二樓。
這就是階級。外城的靈農拿命去填礦場和靈田，被鞭子抽被火燒被監工踩頭，連坊市的門都摸不到。內門的弟子把丹藥當零食吃，吃過一顆聚氣丹之後嫌藥勁不夠大，讓丹童去換一瓶更貴的。丹藥鋪的夥計一年吃廢的丹藥夠外城所有靈農活一輩子。
方葉把目光從二樓收回來。他記住了二樓那扇窗戶裡的爐火。爐火晝夜不滅。搖了搖頭繼續走。他把手從黃布上拿開準備走。
老頭又開口了。
"看你拿著管事通行牌才跟你說句實話。煉氣三層想在短時間內突破，兩條路。"
方葉蹲下來。這幅身體蹲著比站著舒服。煉氣三層的庚金內甲還在肌肉層裡編織，站久了肌肉酸痛。
"第一條。靈礦。礦坑底下的庚金礦脈天然輻射庚金靈氣濃度比這坊市高二十倍，你知道什麼概念嗎？在礦坑底下吸一炷香的靈氣，等於在外城打坐一天。但普通修士進去會被庚金之毒腐蝕經脈。庚金之毒庚金靈氣濃度太高把你的經脈撐到裂。煉氣三層？經脈像被烙鐵捅了一遍。煉氣五層能撐半個時辰，九層能撐一天。你煉氣三層。"
老頭用指甲在黃布上劃了一道痕。
"一炷香。超過一炷香，經脈裡的庚金毒素會隨血液流進心臟。毒血攻心，不死也廢。"
方葉盯著老頭手指劃過的那道痕。一炷香。按麵板上的計時標準大概三十五分鐘。三十五分鐘在二十倍濃度裡吸收靈氣，相當於正常修煉十二個小時。但代價是經脈被撐裂。經脈裂了麵板能修，溢出回補能修複身體損傷。問題是修複速度和破壞速度哪個更快。
"第二條。"老頭又開口。"妖獸血。萬獸林外圍的低階銅皮狼，殺了之後把狼血煮沸，加三錢朱砂。喝了之後能強行催發丹田運轉速度，一個時辰內納氣效率翻三倍。但代價是全身經脈疼得跟挨了五十鞭一樣。疼一個時辰。狼血裡的銅皮元素會刺激經脈壁，每次心跳就疼一次。"
"靈礦的庚金之毒能扛多久。"
老頭的手停在黃布上。"煉氣三層？一炷香。超過一炷香經脈裡的庚金毒素會隨血液流進心臟。"
方葉站起來往交易區深處走。路過一家茶攤的時候被老板叫住了，叫他讓一讓，他的影子擋住了老板曬在石板上的茶葉。茶葉是凡品，最便宜的鐵觀音碎末，老板用竹篩子篩了三道才舍得拿出來曬。方葉讓到一邊，聞了一口茶葉的焦香。空著肚子聞茶香肚子更餓了，但茶香是免費的。免費的茶香比免費的施粥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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