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管事
礦場在坊市東三裡，三麵環山，一條土路通進去。
這條路方葉走過很多遍，原主記憶裡有不下二十次走過的記錄。送靈穀、送礦工口糧、被監工趕出來、蹲在路邊等趙鐵柱下班。土路上的車轍印比人腳印深，獨輪車被礦石壓出來的凹槽，下了雨之後灌滿水，水曬乾了隻剩泥殼。路兩邊長著低矮的野棗樹，樹枝被經過的人折得稀稀拉拉，剩下的幾根枝條上掛著指甲大的青棗。青棗不甜，澀到舌頭麻，但餓急了照樣有人摘。
方葉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黑透了。
他站在土路儘頭喘了口氣。礦場外圍幾盞油燈掛在木樁上，火苗被山風扯得橫向飄。燈的基座是用礦渣砌的，礦渣裡殘留的庚金粉塵在火光照耀下微微反光。
他用蟲感靈覺探了一遍。三百六十度感知域，方圓十五丈內所有生命信號都在腦海裡鋪成一張熱力圖，外門四個監工，兩個在值班室打盹，兩個在礦區圍牆邊巡邏。內門六個監工，分布在洗礦槽、庫房和礦坑入口。最裡麵那道鐵門沒人守，沒人守的直通礦坑，進去了的人不需要守。因為沒人能出來。
他在等馬老三。
等待的空檔裡，方葉靠在礦渣堆上仰頭看天。礦場上空的星星比外城多，沒有靈田的霧氣遮擋，銀河從山脊這頭鋪到那頭。從前在格子間加班到淩晨的時候可看不到這樣的星空，當然，前世也不用擔心被監工一刀砍死。這筆賬算下來，不好說虧了還是賺了。
趙鐵柱被抓之後大概率被關在內門東庫房。東庫房是礦場關人的地方，貨倉改的。四麵鐵皮牆，頂上隻有一扇巴掌大的通風口。被關進去的人夏天悶死冬天凍死。趙鐵柱進去多久了不知道，方葉隻知道灰牙昨晚說礦場外圍的監工抓了一批人，說是礦場礦石丟了。
庫房鑰匙在值夜監工頭子身上。
馬老三。
亥時三刻。礦場內部的鐵門響了一聲，鐵門底部刮在石頭門檻上的摩擦聲。馬老三出來了。煉氣三層後期，比方葉高一個小境界。滿臉橫肉，臉上的肉掛著的，像被重力往下拽。手裡拎著半壺酒，走路晃得厲害，腿上的肌肉不負重那種晃。在礦場當監工久了的人走路都不穩，走平地走太多，不用發力不用跑，肌肉自己退化了。
他繞過洗礦槽往儘頭走。洗礦槽是礦場中間一條長石槽，槽底沉澱著厚厚一層灰白色礦泥。礦泥是濕的，在月光下反著灰亮。馬老三走到礦道儘頭，從腰間摸出一串銅鑰匙，鑰匙有七八把，碰在一起叮當響。他挑出一把伸進鐵門鎖孔，鐵門開了。一股熱風從門縫裡灌出來，帶著濃重到刺鼻的庚金礦石味，門後麵是通往礦坑底部的斜井。
方葉的蟲感靈覺在鐵門打開的瞬間猛地震蕩了一下。礦坑底部的庚金濃度太高了，高到蟲感靈覺像被人貼臉吼了一聲。空氣裡的庚金密度讓感知域都在跳。
方葉在鐵門外等了半個時辰。在算。等馬老三從礦坑裡出來的時候酒勁會到頂峰。馬老三喝酒有個規律，前半壺清醒，後半壺發蒙，喝完之後一炷香是最暈的。他現在進去已經過了前半壺的時間，等出來剛好是醉意最濃的那一炷香。
鐵門響了。馬老三出來的時候酒喝完了，壺嘴朝下滴。眼睛發紅，酒精把眼白裡的毛細血管撐破了。哼著小曲往值班室走。哼的是坊市後巷裡窯姐兒唱的小調，調子跑了兩個音。
方葉無聲貼上去。蟲步。庚金之氣從腳底貼著地麵鋪開，腳掌落地之前庚金之氣先觸地，把腳步聲吸掉。從前在格子間走廊裡偷聽甲方在隔壁罵人的時候他學過這種走法，用前腳掌外側先著地，重心平移，不上下顛。
右手搭住馬老三肩膀的瞬間，庚金內甲從掌心炸開。沿著肩井穴往下鑽進經脈。五道庚金之氣像五根針，刺進馬老三的肩井、天宗、曲垣三穴，順著手三陽經往下滲透到丹田周圍。馬老三悶哼一聲，經脈被庚金之氣灌滿之後身體本能的痙攣。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到極限然後定住。酒勁加庚金之氣麻痹，讓他連喊都喊不出來。嘴巴張開了但聲帶沒振動，氣從喉嚨裡擠出來隻發出一聲氣哨。
"趙鐵柱在哪。"
馬老三的眼珠子轉了一下。大腦在做末尾那個指令。嘴巴不受控地張開："東……東庫房……"
"鑰匙。"
方葉扯下鑰匙串。銅鑰匙串扯斷線的時候發出啪的一聲。馬老三癱軟在地，庚金之氣把他的經脈暫時鎖住了。人醒著但動不了，像被點了穴但不是穴位是經脈。他躺在地上眼珠子跟著方葉的背影轉。
東庫房。鐵門掛著大銅鎖。鎖麵上生了一層綠鏽，鎖孔被磨得發亮，經常開。方葉把鑰匙一把一把試到第三把，鎖簧彈開的聲音在礦場空地裡彈了一下。鐵門推開，裡麵一片黑。黑的另一端有微弱的呼吸聲。
趙鐵柱蜷在牆角。身上的鞭痕比方葉剛穿越時還重，兩條新鞭交叉在後背，傷口還在往外滲黃水。左臉頰腫到眼睛睜不開，嘴唇乾裂到起皮，被打到咬嘴唇止血。但還活著，呼吸雖然淺但每一下都是完整的吸氣呼氣。方葉蹲下碰他的肩膀，趙鐵柱全身抖了一下。是身體的條件反射，被關進來之後隻要有人碰他就是要打他。
"方兄弟……"趙鐵柱看清方葉的臉之後聲音發顫。顫因為方葉出現在這裡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你怎麼……"
"能走嗎。"
趙鐵柱抬頭看他，腫著的眼睛硬擠出半條縫："方兄弟，你怎麼進來的？礦場外麵那六個監工，"
"睡著了。"方葉撒起謊來麵不改色，心想總不能說我把管事經脈鎖了順便還給你表演了一場殺蟲秀，"礦場的守衛比我們寫字樓的保安還好糊弄。"
趙鐵柱顯然不知道寫字樓是什麼東西，但聽到"糊弄"兩個字，腫著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到一半疼得嘶了一聲。"
趙鐵柱咬著牙站起來。左腿被打斷了，大腿骨裂了但沒有完全斷開，腫得像小腿粗。撐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撿來的木條當拐杖，走不快，每走一步左肩往下沉一寸。方葉把他一隻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扛著一半體重往外走。
出了鐵門月光下站著一個人。
不是馬老三。馬老三還癱在值班室地板上。這個人身形很高，比方葉高半個頭，肩寬腰挺，穿管事袍。袍子是青灰色底，肩上繡著三道銀線。正式管事才有資格穿的長袍。築基初期，站在月光裡周身有一層極淡的靈氣場，把周圍的灰塵無聲地推開。
王乾。
方葉停在原地。全身庚金之氣本能地往丹田縮，身體自己縮。低階修士麵對築基期的生理反應。就像兔子遇見老虎，還沒看到就已經僵了。方葉的後脖頸一陣發涼，汗毛全部豎起來。
"你是方葉。"王乾開口。聲音平穩，不緊不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準。"雜靈根煉氣三層。修了多少年？"
方葉沒回答。在判斷。這個人出現的位置太巧了，剛好在他扛著趙鐵柱走出來的那一刻。提前在等。
王乾的目光從方葉身上掃到趙鐵柱。又從趙鐵柱身上掃回來。掃到方葉右手時停了一下，右手上還殘留著剛才放倒馬老三時炸開的庚金之氣餘波。築基期的神識能捕捉到那種細微的靈力殘留。
"馬老三爬去值班室叫人了。礦場外圍有六個監工等著你。"王乾頓了頓。"這個人得留在礦上，趙鐵柱欠了礦場三斤礦石的賬。按坊市規矩，欠礦石的礦工不能走。"
方葉把趙鐵柱從肩上放下來。放得很輕，趙鐵柱的右腳先著地，然後是左腿的木條。
"什麼規矩。"
"規矩也可以變。如果你讓我看一樣東西。"王乾頓了頓。"有人說你修了一夜就從小成到精通。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被人圍觀修煉這事擱現代相當於領導站你工位後麵看你寫代碼，手裡的鍵盤就不香了。但轉念一想，雜靈根怎麼了，雜靈根練出來的肌肉記憶你們築基期都看不懂。
方葉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拍。這個管事來確認的。確認一個雜靈根的靈農憑什麼能一夜之間做出正常修士半年的進步。說方葉本身就是一道新規矩。王乾在規矩上放了五十年，他想知道新規矩長什麼樣。
方葉把趙鐵柱輕輕放在地上。右手舉起，小庚金除蟲術的暗金鋒芒在指尖亮起。庚金之氣在指尖凝成極細的射線。光線在指尖停留，沒有射出去，亮度在不斷攀升。指尖周圍的空氣被庚金之氣加熱到微微扭曲。
他走到礦場邊一堆廢棄礦石前。那堆礦石是篩選之後丟棄的廢料，含庚金量太低不夠提煉，被礦工倒在礦場角落堆成一座小山。礦石縫隙裡藏著不下五十隻庚金蟲，采石場的經驗告訴他，廢礦堆是蟲子最喜歡的窩。密度大，縫隙多，沒人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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