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來曆
第二天清晨,方葉是被敲門聲弄醒的。三聲,不急不緩,指尖叩在木板上乾脆利落,像是來報信的。
方葉打開門,巷子裡站著關嘉瑤。她今天又換了一身打扮,粗布衣裳換成了深灰色的短打,頭發緊緊紮在腦後。腰間多了一樣東西。一個巴掌大的黑布袋,布料暗沉沉的,上麵的紋路在晨光裡隱約發光。
方葉認得那種紋路，儲物袋，袋口的係繩是新的，關嘉瑤剛換過。
"有件事你得知道。"關嘉瑤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趕過來的。她沒等方葉說話就側身進了屋,看了一眼牆角的灰牙。
灰牙的眼睛半睜半閉,看不出是醒著還是睡著。
"說吧。"方葉把門虛掩上。
"來了一隊人。四個人,穿的是青雲宗內門的製式白袍,腰上掛的是玉牌。玉牌。"
方葉的瞳孔微微一縮。玉牌意味著內門弟子,青雲宗的內門弟子最低也是煉氣六層起步。
"他們方葉沒見過這個符號,但灰牙看到那個符號的時候,灰眼睛真正地睜開了。
"丹霞殿。"灰牙的聲音從牆角傳來,沙啞得像是砂紙搓在木頭上,"青雲宗煉丹堂的總部。這個標記是丹霞殿的密令,隻發給內門煉藥弟子。持令者可以調撥外城坊市的藥材儲備,不需要經過王乾批準。"
關嘉瑤看了灰牙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認識這個標記?"方葉問。
關嘉瑤沒有直接回答。她把紙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極細,像是用針尖蘸墨寫的:外城東區靈田帶,查不明靈氣波動源,必要時封鎖。
方葉的手在桌麵上不自覺地攥緊了。
不明靈氣波動源,這四個字說的是誰,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一個五行雜靈根的人六天之內從煉氣一層蹦到煉氣三層,這種靈氣波動放在青雲宗的監測陣裡,就像黑夜裡點了一盞燈。
"這四個人來找什麼？"
"煉丹材料。"
"活人煉丹。"灰牙替關嘉瑤回答了,像在說一件很常見的事,"異變體質的活人修士,扔進丹爐裡煉化,能提純出帶有特殊屬性的靈力精華。丹霞殿每年都乾這種事。隻不過他們通常找的是散修,散修死了沒人報官。你還"
屋裡安靜了幾秒。方葉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心裡在算那四個人什麼時候能搜到這片靈田帶。外城東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如果他們從寨子口開始挨個排查,搜到他這裡大概需要半天。
"你有半天時間。"關嘉瑤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我出來的時候他們剛進第一家茶鋪,在問路。外城的巷子繞,但總會找到的。"
方葉站起身,把桌上那張紙折好塞進懷裡。然後他看著關嘉瑤。
"為什麼要幫我?"
這個問題不是第一次問了。
關嘉瑤沉默了一會兒。晨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照在她腰間的儲物袋上，那些暗沉的紋路在光線下閃了一下，袋子裡裝的東西在動。
方葉注意到了。灰牙也注意到了。儲物袋上的紋路自己發光隻能說明一件事:袋子裡放著的東西不是死物。有靈氣,而且靈氣等級很高,高到能穿透儲物袋的禁製。
關嘉瑤沒有解釋儲物袋的事。她隻是看著方葉。他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
"我有我的理由。"
她說完這句話就推開門走了出去。方葉追到門口,隻看到她的背影拐過巷子口,那條深灰色的束發帶在晨風裡飄了一下。然後就不見了,巷子口是直的,沒有岔路,但她的身影像被什麼東西抹掉了一樣憑空消失。
方葉在門口站了很久。關嘉瑤身上有太多解釋不通的東西。一個在外城貧民窟出沒的女人，身上掛著能自發光的儲物袋，認識丹霞殿的密令標記，能在直巷子裡憑空消失。這些本事不是一個普通散修能有的。但關嘉瑤從來不解釋，每次都點到為止。她說的話永遠隻說一半，剩下一半留給你猜。
"她是雲遊閣的人。"
灰牙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方葉回過頭,灰牙已經坐直了,靠在牆上,灰眼睛盯著關嘉瑤剛才站過的位置。
"雲遊閣是什麼?"
"三百年前兩邊在葬仙穀打過一場,打了整整十年沒分出勝負,最終劃界而治。"
灰牙停了一下,那雙灰眼睛在昏暗裡亮得不正常。"青雲宗的外門弟子不知道這段曆史,但王乾知道。你手上那塊令牌來自一個跟雲遊閣平起平坐的勢力,而那個勢力的總管在保你。這中間有多少層關係,你自己想。"
"雲遊閣的勢力有多大?"
"閣主之下有七峰,每峰峰主都是結丹期。"灰牙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挑分量,"七峰之上還有三令。青木令,赤火令,玄金令。三令"
方葉聽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
"青木令這一代的持有者,"灰牙盯著關嘉瑤剛才站過的地方,目光像是在看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影子,"全名關嘉瑤。閣主親傳弟子,自幼在雲遊閣第七峰長大。三歲開靈根,七歲煉氣圓滿,十三歲築基。青雲宗的王乾築基用了五十年,關嘉瑤築基那年王乾還沒當上管事。"
灰牙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方葉消化這些信息。
"她現在的真實修為，沒有人知道。因為築基之後她隱退了一次，閉關七年。出來的時候修為就被封了，具體的封了多少層不知道。但她腰上那個儲物袋裡的東西…"灰牙的聲音壓到幾乎聽不見，"能讓紋路穿透儲物袋禁製自發光的，品級高到不該出現在外城。這種東西在外城出現本身就是一件不應該發生的事。"
方葉沒說話。一個閣主的親傳弟子，十三歲築基的絕世天才，持有雲遊閣三令之一的傳承令主，把自己的修為封了，穿著粗布衣裳蹲在外城貧民窟裡，給一個雜靈根的靈農遞紙條。
這不正常。
要麼是她對你有意思，要麼是她在你這兒藏了東西，要麼是兩者都有。以他現在這副尊容，第一種可能性為零。那就隻剩第二種。或者說，他希望是第二種，因為第一種他想都不敢想。
丹霞殿的人半天之內就會搜到這條巷子，他不能站在門口發呆。他關上門,把牆角裡那袋精魄全部倒在地上。大大小小的庚金精魄鋪了一地,最大那顆母巢精魄比米粒大了一圈,金光比其他精魄濃了不止一個層次。
他把精魄按大小分成兩堆。小的直接吸收入體化成熟練度和溢出。大的留下來,萬一需要跑路或者交換,這些就是他的盤纏。麵板上的數字在緩慢而穩定地跳動,方葉沒有仔細去看,隻是任憑那股冰涼的庚金氣流穿過經脈彙入丹田。大成之後他的吸收效率翻了一倍,同等數量的精魄能轉化出比之前多七成的熟練度。
吸收完一顆小精魄,方葉睜開眼睛。體內的靈力不再是熱流了,那種被火燒的感覺已經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壓力,像是身體裡裝著一口加壓的水缸,靈力在缸裡安靜地待著,平時不吵不鬨,但閥門一開,壓力瞬間就能轉化成爆發力。
他把剩下的精魄裝進布袋,又往布袋口係了一根從灰牙麻繩上拆下來的細繩,紮緊,塞進懷裡。然後他看了一眼牆角。
"灰牙。你還能走嗎?"
"能。"
"丹霞殿的人不會隻找我。你是昨天被打的外門弟子的目標,他們也會查你。"
灰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自己那根重新搓好的麻繩繞在腰上。他看起來還是很瘦,肋骨的輪廓隔著灰袍都能看出來,但他的動作比昨天穩了很多。
"小時候,我住在外城最北邊的一個山洞裡。"灰牙說,"洞口朝西,冬天灌風,夏天進雨。我在那個洞裡住了六年。六年裡沒有人找到過我。"
方葉聽懂了。他點了點頭,把水缸裡剩下的半缸水分了兩碗,一碗遞給灰牙,一碗自己灌下去。然後他把破屋的門推開。
巷子裡已經有腳步聲了,四個人,步伐間距均勻,靴底踩在碎石上的節奏高度一致。
方葉把灰牙推出門,指了北邊的方向。
"走。"
灰牙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消失在巷子儘頭的陰影裡。方葉站在門口,沒有跑。他
巷子口出現了四道白色的身影。四件製式白袍,四塊掛在腰間的玉牌。為首的是一個女人,看起來二十五六歲,頭發用一根銀簪高高盤起,額前垂著一縷白發。真白,白得像雪。她走到方葉麵前十步的距離停下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透徹。她的眼神就是這樣的。
"你就是方葉?"
"是。"
白發女人從袖子裡取出一塊玉簡,玉簡上刻著的正是關嘉瑤畫過的那個符號:三角穿橫,丹霞殿密令。
"丹霞殿內門,白霜。"她的聲音很冷,"奉命排查外城東區靈氣異動源。近半月之內,你這片靈田帶出現了兩次異常靈氣波動,強度分別對應煉氣二層突破和煉氣三層突破。是你嗎?"
方葉沒有否認。對方已經把底細摸到這個份上了,否認沒有任何意義。
"是我。"
白霜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隻是把玉簡收回去,從袖子裡取出另一塊。
銅鏡對向方葉的時候,鏡麵上的符文猛地加速旋轉。白霜低下頭看了一眼銅鏡,然後抬起頭看著方葉。那雙眼睛裡還是有那種看藥草的透徹,但透徹裡多了一絲東西。發現了捕捉對象的確認。
"五行雜靈根。六天之內從煉氣一層跳至煉氣三層。體內靈力密度是同階修士的兩倍。骨骼和經脈經曆過兩次重塑,愈合程度完美,無任何暗傷殘留。"白霜把銅鏡翻過去,鏡麵上的符文慢下來,"你這體質,很不尋常。丹霞殿需要你做一份詳細檢測。"
"什麼檢測?"
"取血。"白霜說,"三千滴,從心口針取。取完你就能繼續當你的靈農。"
三千滴心口血。任何一個修士都清楚,心口血
方葉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看著白霜手裡的銅鏡。銅鏡的鏡麵上,那些符文還在慢慢轉動,每一圈都帶著比白霜本人更強的壓迫感。這件銅鏡是法器,品級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塊令牌都高。
"怎麼?"白霜的眼睛微微眯起來,"不願意配合?"
"我是坊市登記在冊的靈農,不是散修。青雲宗丹霞殿沒有權限對靈農直接執法的條例。"
白霜看著方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笑了。那種嘴角輕輕勾一下的笑,沒什麼溫度。
"你懂坊市條例?"
"我認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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