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火
【剩餘壽元：3天3小時】
趙鐵柱說王麻子在潑油。
方葉聽完手指停在石片鋒刃上，三息沒動。石片邊緣在月光下泛白，原主拿它磨了半年，磨成一片能割斷藤蔓的鋒利。此刻在掌心裡發涼，像剛從井底撈上來的冰。
"子時點火。"
"對。"
趙鐵柱蹲在歪斜門板後麵，手指在膝蓋上搓來搓去，搓出一層油汗。方葉注意到了，
"你在怕什麼。"
趙鐵柱停手。"李管事。王麻子是他的人，潑油這種事不是第一次。去年有個靈農叫劉四福，不交租還罵了李管事一句。第二天靈田起火，燒得乾乾淨淨。劉四福去找坊市理論，被拖進巷子打斷雙腿。第三天爬著離開坊市，再沒回來。"
方葉在原主記憶裡翻這個名字。翻到了。劉四福的草屋就在巷尾，空著。門板上還有乾涸的血手印，風吹不掉，雨洗不掉。半夜風大的時候門板會響，像有人在拍門。
"所以你是怕同樣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趙鐵柱不搓手了。他抬頭看方葉，眼神裡有被說中之後的窘迫。
"我欠李管事二斤靈穀。交不上他打了我三鞭。背上到現在還有疤。"他撩起衣角。三條蜈蚣似的黑紅疤痕橫在後背，最深那條還沒結痂，皮肉翻卷處有黃色膿液。
方葉的目光從疤痕上掃過。不心疼，在算。趙鐵柱的恨和李管事的狠，哪個重。
"你今晚幫我做一件事。做完之後你的債我幫你還。"
趙鐵柱的手不再搓了。
"什麼事。"
"火燒起來之後，用這石片在田埂上刻兩個字：雲來。"
"雲來？"
"你不需要懂。刻完回家鎖門，明早天亮前別出門。"
趙鐵柱接過石片掂了掂："這兩個字能要李管事的命？"
"不能。能讓他今晚睡不著。"
方葉靠在牆上。月光從屋頂窟窿漏下來打在他臉上，那張臉被鞭痕割成幾塊，眼睛裡的光卻穩。不像一個隻剩三天命的人。
"你不知道雲來是誰。"
趙鐵柱搖頭。
"李管事知道就夠了。"
石片揣進懷裡時趙鐵柱的手在抖。激動。一激動就搓手，但他忍住了。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方兄弟。劉四福被趕走那天我站在巷口看他爬。我沒幫他。為什麼？怕李管事。我四十歲的人站在巷口眼睜睜看隔壁鄰居把血蹭滿半條巷子。手一直搓一直搓，就是沒伸出去。"
方葉沒說話。
"今晚我要看你燒一把火。燒完了我明天站在巷口，不會再光搓手。"
門關上。腳步聲遠了。
方葉看著門板跟門框之間的縫隙。縫隙裡漏進來的月光在晃，野貓從巷子裡跑過。他關上麵板，又打開，又關上，第三次打開手不抖了。
他真正的計劃連王二狗和趙鐵柱都不知道。不是火。那個布袋。上品儲物袋，繡暗紅紋路。坊市規矩第三十七條，私吞租糧超十斤，廢丹田逐出坊市。這條規矩人人都知道但沒人敢用，因為沒人能證明布袋裡的靈穀是吃秤吃出來的。李管事可以說那是他自己種的，坊市配發的，路邊撿的。
除非有人讓李管事自己把布袋打開。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雲來"兩個字的壓力下。
方葉對王二狗說火燒靈田索賠三成是假的。那是給王二狗聽的。底層靈農需要一個簡單的計劃才有膽去冒險，太複雜會把膽子嚇回去。真正的計劃隻有兩步：讓李管事來收地契，然後讓他親手交出更大的地契。
中間連接的橋是"雲來"。
李管事的上線叫張雲來，煉氣五層外圍監察。幾年前原主被派去端酒，聽了一耳朵："張監察""雲來兄""吃秤的事你放心，沒人敢查"。原主沒當回事，方葉記住了。
雲來刻在田埂上為了讓李管事以為方葉已經知道誰是雲來。知道雲來就知道吃秤。知道吃秤就可能告訴了趙鐵柱。趙鐵柱知道了就可能還告訴了別人。這是連環套，越繞越緊。
方葉撐著牆站到窗邊。月光低貼靈田表麵流過去，焦枯的稻草在風裡晃，像沒寫完的紙。
他沒去阻止王麻子。不潑油就沒有火。沒有火就索賠不了。索賠不了那個布袋的證據分量就不夠，李管事不會對沒田的靈農忌憚。他隻會對有本錢跟他耗的人忌憚。
從前在格子間裡磨了十年的東西，談判比誰先讓對方以為籌碼多。他這輩子唯一比從前占優勢的地方是，從前談判失敗頂多丟單，這輩子談判失敗丟命。壓力拉滿，發揮反而更好了。這叫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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