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亡命之徒的交易
王二狗問出"你打算怎麼辦"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怕自己。
他活在外城底層三十多年，從來都是跟班、跑腿、傳話。王麻子讓他搬東西他就搬，李管事讓他盯著靈田他就盯，從來沒做過一次選擇。不敢選。選了就得承擔後果，承擔後果的人在外城底層活不長。這次他選站在方葉這邊，因為李扒皮吃秤的事被點破之後，今天秤上稱的是靈穀，明天稱的就是他。跑腿的知道太多秘密，遲早要被滅口。
方葉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牆角，渾身上下的傷口還在疼。鞭痕沾了泥水之後開始發癢，感染了。左臉頰腫得把眼睛擠成一條縫，肋骨每吸一口氣就往外頂一下，頂的位置不對，斷了一根，在皮下戳著。但他三條路。這輩子不一樣了，三條路每一條都可能死人，區別隻在於死得快還是死得慢。
"這叫什麼？"他自嘲地想，"這叫人到絕境才發現，從前那些焦慮，KPI啊績效啊，都是奢侈品。"
第一條：萬獸林賭命。麵板上說庚金蟲還能殺，靈田還能翻，但半畝焦田翻不出黃金。萬獸林外圍有銅皮狼有赤磷蛇，煉氣一層進去跟送菜差不多，活著回來的概率不到一半。
第二條：繼續肝靈田。時間根本不夠。算過了，半畝下品靈田一個月產靈穀上限是五斤，他現在隻差三斤，理論上能做。但李扒皮不會給他一個月，明天日落前拿不出，扔去萬獸林喂狼。這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算你還能活幾個時辰。
第三條：找籌碼。
方葉的目光從王二狗臉上掃過，停住。
籌碼就在這裡。
坐在他麵前的這個人，知道李扒皮今晚要放火。知道時間，知道地點，知道派誰去。王麻子潑油，王二狗盯梢，火燒起來之後李扒皮在值班室喝茶。一條完整的證據鏈，就差一個人掀桌子。
"如果我想告發你，你覺得李管事會信嗎。"
王二狗臉色變了。變青。那種從胃裡翻上來的不消化色，在油燈下看著像死魚肚子。
"什麼意思。"
"你告訴我今晚要放火的事。要麼是在幫我，要麼是在讓我死。"方葉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濕木頭裡，悶但深。"如果我死了，地契歸李管事。你什麼都沒得到。但如果我沒死，你猜李管事會放過一個背叛他的人。"
空氣像被抽走了。
王二狗的額頭上開始滲汗。一層一層往外鋪，從發際線鋪到鼻梁，再鋪到下巴。油燈的光打在上麵反出一片黏膩的黃。他的膝蓋開始抖，膝蓋骨在抖動，帶動褲管上的破布一起顫。
他張了好幾次嘴才擠出話來。"那……那我該怎麼辦……"
方葉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牆上讓沉默持續了幾息。讓王二狗自己想清楚。底層靈農這輩子沒做過幾次主動選擇，一旦做了，回不了頭。選擇這種事像砌牆，第一塊磚最重，後麵越砌越輕。他現在要做的是讓王二狗親手把第一塊磚放下去。
"你幫我，我幫你。"
方葉終於開口。聲音不緊不慢，每個字都遞得很清楚。
"今晚李管事放火燒田。他讓你去靈田附近轉，你就按他說的做。但火燒起來之前，你去找李管事告密。"
王二狗愣住了。嘴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告密？"
"告訴他我今晚要去靈田守夜。這樣火燒了靈田之後，你是主動報信的，他不會懷疑你。而你實際上沒去現場，你隻需要說恰好路過恰好看見我。"
方葉的聲音像在念一份合同條款。陳述。
"火燒起來之後你回家睡覺。明早出門，還是李管事的跑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王二狗的腦子在飛速轉動。他的手指又開始在膝蓋上搓了，算。算這筆交易自己的風險是多少。他聽懂了這個設計的精妙：自己什麼都不用做，傳一句話，兩邊都能保全。最壞的情況是方葉死了，但他已經"告過密"了，李管事不會追究。最好的情況是方葉沒死，那他兩邊都站住了。
"那……火燒了靈田，你的地契怎麼辦。"
方葉的是一種計算過溫度的弧度。前世在談判桌上跟對手過完第一輪報價之後他就會有這個表情。確認對方已經走進了自己畫好的圈子。
"地契上寫的是靈田。不是焦土。"他的聲音冷了一分。"燒成焦土了，他反而得賠我一塊新田。或者賠錢。至少，拿不走我的地契。"
王二狗整個人愣住。
三十多年底層，他從來沒見過有人敢這樣想。別人被欺負忍著，忍不了跑。方葉躺在地上渾身是傷，血還沒乾，居然在盤算怎麼讓欺負他的人賠錢。這瘋子。隻有瘋子才會在被鞭子抽完之後算對方的賠償金額。但王二狗盯著方葉那張被鞭痕劈成兩半的臉，發現瘋子眼睛裡的光比正常人穩。那種穩在確認。確認事情會按他畫好的路徑走。
"你……你瘋了……"王二狗的聲音在嗓子眼裡卡了一下。
"這不是瘋了。"方葉的聲音冷下來，"這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他要燒我靈田我就讓他燒。燒完了我拿地契去告狀，坊市規矩第三十條，管理不善損毀靈田的管事須賠價三成。李扒皮那個布袋裡的東西夠賠我十次。"
王二狗盯著方葉，半天說不出話。
眼前這個人不再是那個任人欺淩的廢物了。那個被人拖進巷子裡抽鞭子連叫都叫不出來的方廢物，在鞭子落在身上的時候沒死，反而在泥地上躺了一夜之後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像被人從高處扔下來，掉進爛泥裡沒死，站起來擦擦血，開始看合同條款。
這條被逼到絕路上的餓狼，比叢林裡的狼更危險。
"行。我乾。"
王二狗說完這兩個字，手不再搓了。
"記住。子時之前去找李管事。說完就回家睡覺，什麼也不用做。"方葉閉上眼睛。"走吧。天快黑了。"
王二狗站起來。膝蓋還在抖，但站起來的速度比剛才快了。走到門口他頓住，沒回頭。
"方兄弟，你是個狠人。"
方葉沒睜眼。"彼此彼此。"
腳步聲遠了。巷子裡風起了，卷著地上的乾草葉從門縫底下灌進來。方葉靠在牆角，呼吸很輕很淺。左臉頰上的鞭痕在發燙，傷口邊緣開始往外滲透明液體，身體在排毒。入門回補在運轉，速度很慢，慢到麵板上那個"+0.1"要盯很久才跳一格，但確實在轉。
靈田被燒能索賠隻是緩兵之計。真正的殺招在李扒皮腰上那個布袋。上品儲物袋，繡暗紅紋路，鼓得像吞了隻麻雀。裡麵是什麼，靈穀。收租時"吃秤"留下來的靈穀。吃秤超過十斤，廢丹田逐出坊市。這是整個外圍坊市第三十七條規矩。人人都知道但沒人敢用。沒人敢用是因為沒人能證明布袋裡的靈穀是吃秤吃出來的。李管事可以說那是他自己種的，坊市配發的，路邊撿的，隻要沒人能當場把布袋翻出來，這條規矩就是廢紙。
他隻差一樣東西：實物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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