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的世界（4）
早上七點半，王進到工地門口的時候，一個看上去沒幾兩肉的青年已經蹲在馬路牙子上了。
青年戴著比啤酒瓶底還厚的眼鏡，格子襯衫，工裝褲，他一邊低聲念叨什麼一邊時不時低頭擦擦眼鏡，也不知道在那兒蹲了多少時候。
王進走過去嗬嗬一笑：“到的挺早啊小張。”
眼鏡青年——張閏闖，看到人後猛地站了起來，然後眼前一黑，被眼疾手快的王進一把撈住。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自己站起來：“謝謝……不好意思啊王哥，我好像蹲太久了……唉也不全是，主要是，我從昨天知道這活兒之後，一晚上沒睡。”
張閏闖，二十七歲，同濟土木碩士畢業，在國內跟過一個半軍事化的項目——地下指揮所的通風係統改造。
說是參與，其實就是在圖紙上畫了大半年的管道走向，連工地的邊都沒摸到。出這個項目後就服從調劑，被外派到阿爾及利亞，上個月剛轉正。
這是他第一次獨立主持一個完整項目，所以他決定全程都要參與進去，就從踏勘開始。
但是！
但可是！
這項目可不是什麼商場，酒店，民宅，是小型軍事基地。
項目甲方是大部分種花人活到老都不一定見識過的雇傭兵頭子，這要是擱古代，他高低就是在給山大王蓋房的苦工，說不定人家一個不開心，他就要死於急性銅中毒了。
王進看著張閏闖憋了一宿的倆黑眼圈，又笑了：“人還沒來，你緊張什麼？又不是讓你上戰場。”
張閏闖摘下眼鏡反複擦，鏡片越擦越花：“也沒差多少了，那可是軍事基地啊王哥，我一個蓋房子的，唉，唉，我是乾過類似的，但咱國內的兵哥和雇傭兵頭子，那能一樣嗎……”
“怕啥。”王進從口袋裡摸出煙盒，“要改基地的是咱老鄉，還是個漂亮妹兒，說不定你努努力還有機會呢？”
張閏闖猛猛搖頭：“哥你可別嚇我了。這要是擱家裡，我媽讓我殺魚，魚都能跳起來給我倆嘴巴子。找對象找到雇傭兵頭子身上？誰？我嗎？”
王進被他這句話逗得煙差點掉了：“什麼雇傭兵頭子，人家是正經做遊戲賺的錢買的公司。”
“哈哈。”張閏闖乾巴巴笑了兩下。
王進把煙點上了：“害，見著人你就明白了，這妹兒心思正著呢。實在緊張的話，要麼就當演習了，你先跟我說說，你見麵了都想問她啥？”
張閏闖推推眼鏡脫口而出：“我昨天看過了衛星圖，七千平，帶一個廢棄碼頭，靠山，離主路兩公裡。我需要先跟她確認功能定性——營房、彈藥庫、通信站、車輛維修庫，綜合指揮所，占比多少，這些都要不要，還有地下結構要不要。”
“除此之外，荷載和淨空也要提前問好，是否有重型裝備通行停放，路麵和地坪的活荷載設計值是多少？是否有超高超寬車輛出入，對大門和道路轉彎半徑有何要求？設施後勤的大電引入需求……”
王進聽的直嗦牙花子：“停停停。你打算把這些一口氣全問完？”
張閏闖苦著臉點了點頭：“最好一次性問完，能少見甲方，就少見甲方吧。”
王進吸了一口煙，慢悠悠地說：“哥有個建議，想聽麼？”
張閏闖猛點頭。
“哥的建議是——都別問。你就帶著東西勘察去，確認好地理環境之後回去再說，她說什麼，你聽什麼就完事兒了。”
張閏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臉上滿是掙紮。
王進把煙頭摁滅在旁邊的鐵皮垃圾桶上，朝路口抬了抬下巴：“…哦呦，車來了。提前15分鐘到，講究啊妹兒。”
一輛深灰色的越野車正從路口拐過來，在晨光裡開得穩穩當當。
副駕的車窗正在降下來，露出一張小巧精致的臉，你用的中文：“早安王哥，久等了~這位是？”
張閏闖看著你，結結實實地愣了一會兒。
他腦子裡女匪頭頭、山寨大王、還有孫二娘的臉，逐漸被眼前這個二十左右、頭發隨便紮了個丸子頭、笑起來漂亮的不可思議的女孩替代。
這位土木小哥結巴了一下：“幸…幸會，老板，你是負責我工程的人，叫張…張閏闖。”
你沒忍住笑出聲——他才是負責你工程的人吧，看給孩子緊張的：“叫我YN就行，接下來也要多麻煩你們了，王哥，小張哥。”
張閏闖上車的時候才看見駕駛座上還有一個白人，黑色的悍匪麵罩上印著骷髏圖案，身材壯的嚇人，男人露出來一雙棕色眼睛，隻是平淡地掃了他一眼，就看的張閏闖腿肚子哆嗦，趕緊鑽進後座，占住了男人正背後的位置。
王進緊跟著上來，關好車門。
Ghost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後排，確認兩個人都係好安全帶後才掛擋起步。
車從工地門口駛上主路，晨光從東邊斜斜切進擋風玻璃，在儀表盤上拉出一道暖黃色的光帶。
路兩邊的工地圍擋逐漸被低矮的民房和店鋪取代，路燈杆上掛著褪色的廣告旗，早高峰的車流開始彙入。
王進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呦？去市中心嗎？闊氣啊妹兒。”
“我倒是想。”你往後麵遞了兩瓶水：“能在市中心買7000平？有那錢我拚啥命啊，回家躺平得了。我們駐地在你工地斜對角差不多，也是荒郊野嶺，對了，小張哥，你這邊需要我做什麼麼？”
“今天先不用。”張閏闖推了一下眼鏡，膝蓋上的筆記本翻開了一半：“我已經看了一遍你們駐地的衛星圖了，今天主要是去現場情況對照一下，拍點照片，測一下大概標高和邊界範圍。正式勘測需要再安排一天，帶上水準儀和全站儀。”
他說的是中文，但是你把字串起來卻並沒有聽懂。
——妥了，專業！
張閏闖說完這幾句話之後像找到了節奏，語速稍微穩了一點：“地麵還好說，但我們今天是沒辦法下水的，所以我想先問一下那個碼頭，現在是什麼狀態？”
你誠懇地回他：“事實上，看過衛星圖的你，現在對這個基地的了解應該已經比我更深刻了。”
張閏闖：“……”
王哥……說的對啊，還是別問了。
為了防止冷場，王進和你有一搭沒一搭地嘮了起來，車流越來越密，你們的車夾在車流中間，前後左右都是各種顏色和狀態都非常自由的車殼，早高峰的焦躁感慢慢滲進空氣裡。
前方的車流還在慢慢往前挪。
路邊的商鋪招牌在車窗外來來去去，有開車的人手伸出車窗抽煙，有裹著頭巾的婦女提著菜籃在路邊聊天，有人騎著摩托車從你們左側超過去，後座堆著堪稱雜技的貨箱，在顛簸中叮裡哐啷作響。
一切都很正常，就是個普通的、乾燥的、九月初的阿爾及利亞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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