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這腸子，真香
“你先把手洗乾淨。”
張之衡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血水的手，也沒跟李承乾爭，走到水盆旁仔細洗淨，這才讓張福重新搬來一口大釜。
程咬金還蹲在牛旁邊收拾東西，見他又起了一口鍋，立刻抬頭問道：“這回又煮什麼？”
“牛舌、牛肚、牛筋，還有大腸。”
張之衡讓張福添水生火，又把花椒、桂皮等香料取來。另一邊的舊鹵也沒閒著，廚房剛收拾好的雞翅、雞爪，一並扔進去慢慢煨著。
程咬金低頭看看剛處理出來的牛下水：“你小子到底還有什麼不能吃？”
“多了。”
張之衡懶得跟他掰扯，先去收拾牛舌和牛筋。
牛舌焯過後刮去外麵的粗皮，牛筋則最費火候。張之衡把這兩樣先放進新起的鹵水，讓張福壓住火，慢慢煨著。
李承乾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見他完全沒有主動問畫像的意思，隻好從袖中取出李世民親手寫下的幾頁紙。
“父皇已經把能想起來的都寫下來了。”
張之衡正往布包裡裝香料，連頭都沒抬：“你說，我記得住。”
程咬金手裡的刀慢了半拍，屈突壽也朝這邊看了一眼。
李承乾隻是皺了皺眉：“你就不能先停一會兒？”
張之衡把香料包放進釜中：“我停下來，你祖母能長得更像？”
李承乾盯了他兩眼，到底還是把紙展開了。
“父皇記得，祖母那時約莫三十有餘，身形偏瘦，臉型稍長，眉形……”
李承乾照著紙上的內容往下念。
張之衡則在一旁處理牛肚。洗淨、刮過，再重新焯上一遍，手上一直沒停。
李承乾念著念著，目光卻落到了釜中若隱若現的牛舌上，聲音也跟著斷了。
張之衡回頭：“怎麼不念了？”
“這個真能吃？”
“能，而且很好吃。”張之衡拿長勺把牛舌壓回鹵水裡，“繼續。”
李承乾忍著心裡的古怪，重新低頭念道：“祖母笑起來時，父皇記得左邊嘴角會稍稍高一些，眼尾……”
“等等，哪邊？”
“左邊。”
“確定？”
李承乾重新核了一遍：“父皇寫的就是左邊。”
張之衡點點頭：“行，繼續。”
李承乾抬頭看了他一眼，這才繼續往下念。
等牛肚處理乾淨，張之衡才把它放進釜裡。
最後輪到牛大腸。
大腸翻洗、去油、焯水一樣都少不了，等真正收拾乾淨，先下鍋的牛舌和牛筋已經煨了好一陣。
李承乾見他這才把大腸放進去，不由問道：“不是一鍋鹵麼？為何不一起下？”
“熟得又不一樣。”
張之衡拿長勺攪了兩下：“牛筋最慢，牛舌也得久煮。牛肚、牛腸若跟著從頭熬到尾，等牛筋好了，它們也差不多爛了。”
程咬金隻聽進去了一半：“那哪個最先能吃？”
“牛腸。”
“多久？”
“剛下鍋。”
張之衡把釜蓋蓋上：“等著。”
程咬金嘖了一聲，隻能作罷。
李承乾繼續念。
隻是兩口釜一起燒著，院裡的香味越來越濃。
“父皇還記得，祖母平日……”
他說到這裡，鼻子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
張之衡等了片刻：“平日什麼？”
李承乾回過神：“孤在看。”
“字又沒跑，念啊。”
李承乾正要繼續，旁邊卻傳來一陣咀嚼聲。
程咬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端了一碗鴨腸過來，一筷子接一筷子，吃得滿嘴油光。
李承乾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盧國公，這東西……你真吃？”
程咬金低頭看看自己的碗，竟往懷裡收了收：“殿下問這個做什麼？”
“孤就問問。”
“殿下不是不吃麼？”
李承乾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孤什麼時候說要搶你的了？”
“那就好。”
程咬金端起碗，三兩口把剩下的鴨腸全扒進了嘴裡。
李承乾看得眉頭直跳。
張之衡順手從盤中夾起一截鴨腸，遞到他麵前：“嘗嘗。”
“拿走。”
“都沒吃過，你怎麼知道不好吃？”
“這是腸子。”
“我知道。”
張之衡晃了晃筷子，一本正經道：“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李承乾琢磨了片刻：“你的意思是……吃了才知道？”
“對。”
李承乾盯著那截鴨腸，心裡還是膈應。
可程咬金方才吃得實在太香，張之衡又一副篤定的模樣。他遲疑片刻，最後還是一咬牙，把鴨腸送進了嘴裡。
牙齒剛咬下去，李承乾便不動了。
脆，卻不硬。
鹵汁早已吃進鴨腸，鹹香混著香料味在嘴裡散開。原先壓在心裡的那點膈應，沒嚼幾下便被衝得乾乾淨淨。
李承乾甚至忘了自己吃的是腸子。
東宮裡的炙羊、蒸魚、鹿脯，他從小吃到大，卻從沒吃過這種又脆又香、越嚼越勾人的東西。
張之衡看著他：“怎麼樣？”
李承乾沒回答。
筷子已經伸進盤中，又夾了一大筷子鴨腸。
程咬金立刻急了：“哎！殿下，你方才可不是這麼說的！”
李承乾把鴨腸送進嘴裡，頭也不抬：“孤方才沒吃過。”
說話間，他又夾了一塊鴨胗。
鴨胗比鴨腸更緊實，一口咬下去彈牙帶勁，鹵香全吃進了肉裡。李承乾嘗了一塊，第二筷子馬上又伸了過去。
程咬金一看他下筷越來越快，趕緊把盤子往自己這邊拖：“殿下，差不多得了，也給老程留點！”
李承乾筷子往盤沿上一壓，嘴裡還嚼著鴨胗：“盧國公，這可是張之衡家的東西，什麼時候成你的了？”
程咬金低頭看看盤子，又看看張之衡。
就這麼一耽擱，李承乾已經又夾走兩塊。
“哎！”
程咬金再也顧不上說話，抄起筷子便搶。一個太子，一個國公，圍著一盤鴨腸鴨胗，誰下筷慢一點，盤裡的東西就少一塊。
屈突壽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也伸筷夾了一塊鴨胗。
細細嚼過，他點頭道：“確實好吃。”
說完，又夾了一塊。
程咬金轉頭看他：“蔣國公，你怎麼也來搶？”
屈突壽神色坦然：“好吃就是好吃，為何不能吃？”
這一番折騰下來，第一口釜已經在小火上滾了許久。
李承乾把筷子往釜裡一探，剛好帶出一隻已經鹵成醬紅色的雞爪。
他看著那幾根蜷起的爪趾：“這個也吃？”
程咬金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個看著確實怪。”
張之衡一句話沒解釋，自己撈起一隻，吹涼以後直接啃了起來。
李承乾和程咬金看了幾眼，又同時低頭往釜裡瞧。
隻剩最後一隻。
兩雙筷子幾乎同時伸了進去。
程咬金手快一步，先把雞爪夾起來。李承乾剛喊了一聲“盧國公”，程咬金已經拔出匕首，乾脆利落地一刀劈成兩半。
“一人一半。”
李承乾接過半邊：“你就不能讓孤一隻？”
程咬金低頭開啃：“殿下方才不是還嫌棄麼？”
“孤現在不嫌了。”
“那更不能讓。”
李承乾懶得再說，也跟著咬了一口。
這一下，兩個人都安靜了。
沒多久，第一口釜裡的鴨肉、鴨腸、鴨胗、雞翅、雞爪便吃得七七八八。
李承乾正準備繼續找吃的，餘光卻掃見了桌上的幾頁紙。
他拿筷子的手停了下來。
“等等，孤還沒念完。”
張之衡正在給第二口釜撇浮沫：“我知道。”
李承乾瞪他：“你知道還不提醒孤？”
“是你自己念著念著開始吃的。”
李承乾無話可說，隻能放下筷子，把紙重新展開。
這一次，他總算把後麵的內容全部念完。
念到竇氏平日看李世民時的神情，張之衡又追問了一處細節。李承乾核過紙上的文字，重新念了一遍，直到最後一行結束，才將紙折好收起。
張之衡點點頭。
該記的，都記住了。
屈突壽見正事說完，也想起自己方才說過要去看看白夫人，便和張之衡打了聲招呼，往後院去了。
李承乾本來也該走了。
可這時，第二口釜裡的香味已經比方才更濃。
先下鍋的牛舌、牛筋已經煨了許久，牛肚和牛腸也在鹵水中翻滾。肉香混著香料味，一陣接一陣往外飄。
李承乾下意識朝釜裡看了一眼。
程咬金已經湊了過去：“牛肚還得多久？”
張之衡掀開釜蓋，用長筷戳了戳，又把牛肚壓回去：“早著呢。”
“都煮這麼久了。”
“這才多久？”
張之衡重新蓋上釜蓋：“牛腸再等一陣，牛肚還早。牛舌得慢慢煨，至於牛筋——你真想吃，晚上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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