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京城來信！會試的召喚
解元的喜訊傳開後，沈家院子的門檻都快被踩破了。
來道賀的人絡繹不絕，有送賀禮的、有攀親戚的、有請吃飯的，還有來求墨寶的。蘇晚晚迎來送往，端茶倒水，笑得臉都僵了。沈驚寒比她更累，要應付各種應酬，說各種客套話，還要應付各種試探和拉攏。每天晚上客人走了之後，他都要在書桌前坐很久，寫謝帖、回拜帖，直到深夜。
蘇晚晚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她給他熬了紅棗湯端過去，放在桌上，也不說話，就坐在旁邊陪著他。沈驚寒寫累了，抬頭看她一眼，她衝他笑笑，他就繼續寫。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蘇晚晚托著腮看他寫字，看著看著，眼皮就重了。她撐著不讓自己睡著，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最後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驚寒放下筆，側頭看著她。她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他輕輕地將她抱起來，走進裡屋，放在床上，替她蓋好被子。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他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然後回到外間，繼續寫那些沒寫完的謝帖。
日子一天天過去，道賀的人漸漸少了。蘇晚晚以為可以鬆口氣了，但沈驚寒卻更忙了——他開始準備會試。會試在京城，明年春天開考。京城，那是她隻在書裡聽說過的地方。桃花村到京城，坐馬車要一個多月。這一次，他要走更久，比去縣學久，比去省城久。蘇晚晚掰著手指頭算日子，算著算著，手指就不動了。她不敢算，算出來心裡慌。
她沒有哭，也沒有鬨。她隻是默默地開始準備。她把沈驚寒的衣櫃翻了個遍——冬天的棉襖要重新做一件，上次那件針腳歪歪扭扭的，穿出去不好看。她跟李嬸學了新的針法，一針一線，認認真真。這一次縫得比上次好多了，雖然還是比不上繡坊的成品，但至少領口不歪了，袖子也一樣長了。她還特意在棉襖的裡襯上繡了一個小小的“安”字，用紅色的絲線，藏在最裡麵。他穿著的時候，那個字就貼著他的心口。她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沈驚寒試穿的時候，看著鏡子裡自己鼓鼓囊囊的樣子，沉默了三秒鐘。“娘子，這件是不是比上次那件厚了很多？”
“京城冷。”蘇晚晚頭也不抬地整理他的行囊，“比咱們這兒冷多了，萬一凍著了怎麼辦？”
“可是穿這麼厚，走路都不方便——”
“不方便也得穿。”蘇晚晚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凍病了，誰考試？誰給我掙鳳冠霞帔？”
沈驚寒看著她那副凶巴巴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他把棉襖脫下來，小心地疊好，放進箱子裡。“好，穿。凍死不脫。”
“不許說那個字！”蘇晚晚急了，一把捂住他的嘴。
沈驚寒被她捂著嘴，鳳眸彎成了月牙。他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裡。“好，不說。”
除了棉襖，她還準備了路上吃的乾糧——蔥花蛋餅、紅棗糕、鹹菜、花生糖。蛋餅烙了三十張，一張一張地用油紙包好，碼在箱子裡。紅棗糕蒸了四籠，晾涼了用布包好，塞在蛋餅旁邊。鹹菜裝了兩罐，花生糖裝了兩盒。她還特意去鎮上買了一個新的水囊，灌滿了水，塞在行囊的側袋裡。
沈驚寒站在旁邊，看著那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箱子，欲言又止。“娘子，我真的拿不動了——”
“拿得動。”蘇晚晚把最後一包紅棗乾塞進包裹裡，拍了拍手，“你上次去省城，不也拿了兩個包裹嗎？這次多一個而已。”
“多一個而已？”沈驚寒看了看那三個包裹，又看了看自己單薄的肩膀，歎了口氣。
蘇晚晚不理他，繼續往裡塞東西。她塞著塞著，忽然停下來，從枕頭底下掏出那疊字帖——沈驚寒寫給她的那些，一張一張地碼得整整齊齊。那是他親手寫的字帖，從最簡單的“一二三”到稍微複雜一點的“桃花流水”，每一張都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她練了幾個月，從歪歪扭扭寫到端端正正，這些字帖功不可沒。
“這些你也帶上。”她把字帖塞進包裹的縫隙裡。
沈驚寒愣了一下：“帶這些乾什麼？”
“你到了京城，想家的時候可以看。”蘇晚晚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上麵有我的字，你看了就不想家了。”
沈驚寒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不看字帖。”
蘇晚晚抬起頭。
“我看你就夠了。”他說。
蘇晚晚的耳朵紅了，抽回手，繼續塞字帖。“你到了京城就看不到了。”
“所以現在多看幾眼。”他真的就站在那裡，認認真真地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眉眼看到她的鼻尖，從鼻尖看到嘴唇，從嘴唇看到下巴。他看得很仔細，像是在畫一幅畫，要把她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腦子裡。
蘇晚晚被他看得渾身發燙，一把抓起箱子蓋扣上。“好了！不許看了！”
沈驚寒笑了，沒有再說。
離別的日子越來越近。蘇晚晚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躺在沈驚寒身邊，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她閉上眼睛，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鬆墨香，心裡又酸又甜。她想起去年他第一次去縣學的時候，她也這樣躺在他身邊，也是這樣睡不著。那時候她覺得兩個月好長，長到望不到頭。現在她才知道，兩個月算什麼？這一次，他要走好幾個月。從冬天走到春天，從臘月走到三月。
“夫君。”她小聲開口。
“嗯？”
“你會不會忘了回來的路？”
沈驚寒收緊了環著她的手臂。“不會。你在家，我就記得。”
“那萬一京城太好玩了，你不想回來了呢？”
“不會。”
“萬一你在京城交了新朋友，就不想我了呢？”
“蘇晚晚。”他叫她全名，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你再說這種話，我就把你一起帶去。”
蘇晚晚愣了一下。“怎麼帶？我又不能裝進行囊裡。”
“裝得下。”他低頭看著她，嘴角微彎，“你又不重。”
蘇晚晚的臉紅了，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悶悶地說：“你少貧嘴……”
沈驚寒笑著收緊了手臂，下巴抵在她的發頂。“睡吧。”
她沒有睡。她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數著。數到一百下的時候，她以為他睡著了，輕輕抬起頭，想看看他。但她一抬頭，就對上了他的眼睛——他也醒著，正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著，月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兩個人臉上。誰都沒有說話，但什麼都說了。
蘇晚晚重新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小聲說：“沈驚寒，你一定要回來。”
“一定。”他說。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蘇晚晚做了一桌子的早飯——粥、餅、饅頭、雞蛋、鹹菜，擺了滿滿一桌。她還特意煮了一碗紅糖雞蛋，端到沈驚寒麵前。“吃了這個，考試順順利利的。”
沈驚寒看著那碗紅糖雞蛋，沉默了一瞬。紅糖雞蛋是當地的風俗，出門遠行的人要吃一碗，寓意一路平安、事事順遂。以前他出門的時候，從來沒有人給他煮過。他娘親走得早，他一個人出門，一個人回來，沒有人送，也沒有人等。
他低下頭，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紅糖雞蛋吃完。湯是甜的，蛋是嫩的，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又從胃裡流到心裡。他抬起頭，看著蘇晚晚。她坐在對麵，托著腮看他吃，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帶著笑。
“好吃嗎？”她問。
“好吃。”他說，“很好吃。”
蘇晚晚滿意地點點頭，又給他夾了一張蛋餅。“多吃點，路上餓。”
沈驚寒看著碗裡堆得冒尖的食物，想說“吃不完”，但看到她期待的眼神，把話咽了回去。他一口一口地吃，把粥喝完，把餅吃完，把饅頭掰成小塊塞進嘴裡。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口，又像是在拖延時間。
蘇晚晚看著他吃完了所有的東西，然後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她的手在發抖，但她咬住了嘴唇，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告訴自己不能哭，說好了要笑著送他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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