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金榜題名！解元娘子
放榜那天，蘇晚晚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等了一整天。
太陽剛露頭她就來了。天邊才泛起魚肚白，田野裡的霧氣還沒散，草葉上的露珠亮晶晶的。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樹下，手裡攥著那個繡好的荷包——青色的底子，一對鴛鴦，是她繡得最好的一件。她低頭看了幾眼，又抬頭往縣城的方向張望，如此反複，不知道多少次。
王嬸路過，看見她坐在那裡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蘇娘子，天剛亮呢，哪有這麼早放榜的？”
“我知道。”蘇晚晚說，但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王嬸搖搖頭走了。蘇晚晚繼續坐在那裡。太陽慢慢升起來，從白色變成了金色，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霧氣散了，露珠乾了，趕集的人來來往往，每個人都看她一眼。她不在乎，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條小路。
巳時。午時。未時。太陽從東邊挪到了頭頂，又從頭頂慢慢往西邊滑。蘇晚晚的肚子咕咕叫了，但她不想回去吃飯。她怕自己一走開，報喜的人就來了。她從懷裡掏出早上揣的兩張餅，就著水壺裡的涼白開，一口一口地啃。餅涼了，硬邦邦的，但她嚼得很香。
申時。太陽開始西沉了。天邊燒起了一片橘紅色的晚霞，遠處的村莊升起了炊煙。蘇晚晚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酸痛的腰，繼續往小路上張望。她的腿站麻了，就蹲在樹下繼續等。她的手冰涼冰涼的，她把手指縮進袖子裡，嗬了一口氣暖了暖。
王嬸又來了。這次她端著一碗熱湯，塞到蘇晚晚手裡。“喝點熱的，別凍著了。”
“謝謝王嬸。”蘇晚晚接過來，喝了一口。湯是鹹的，她的眼淚也是鹹的。她趕緊用袖子擦掉，怕王嬸看見。
“蘇娘子，要不你先回去？等有消息了我去喊你——”
“不用。”蘇晚晚搖頭，“我就在這裡等。”
王嬸看著她，歎了口氣，沒有再勸。她走了之後，蘇晚晚繼續站在樹下，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小路。晚霞從橘紅色變成了紫色，又從紫色變成了深藍色。遠處的村莊亮起了燈，一盞一盞的，像是地上的星星。蛙聲從田野裡傳來，此起彼伏。蟲子在草叢裡唧唧地叫。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掛在老槐樹的枝頭。
蘇晚晚站在月光下，裹緊了身上的披風。她沒有走，她就是要等。
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小路上出現了一個人影。很遠，很小，模模糊糊的，被月光鍍上了一層銀邊。但蘇晚晚一眼就認出來了——青衫，瘦削，背著行囊，走路的姿勢和她記憶裡一模一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她開始跑。顧不上小板凳，顧不上掉在地上的荷包。她光著腳踩在鄉間的土路上，石子硌得腳底板生疼，但她顧不上。她跑得飛快，風在耳邊呼呼地響，頭發在身後飛揚，裙擺被風兜起來，像一隻張開翅膀的蝴蝶。
那個人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她看清了他的臉——瘦了，比走之前還瘦。顴骨突出來了，下巴尖尖的，眼底還是青黑的，一看就是沒日沒夜熬的。但他的眼睛亮得像是藏了兩顆星星，遠遠地就看見了她，嘴角微微翹起來，張開雙臂。
蘇晚晚一頭紮進他懷裡。撞得他往後退了一步，但他穩穩地接住了她，雙臂收緊，將她整個人箍在懷裡。行囊從肩上滑下來，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沒有管，隻是緊緊地抱著她。
蘇晚晚埋在他懷裡，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鬆墨香，還混著路上沾染的塵土氣。她的眼淚奪眶而出，把他的衣襟洇濕了一大片。她的聲音又啞又顫：“考中了沒有？”
沈驚寒沒有回答。他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緊到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沙啞的，顫抖的，帶著笑意：
“中了。鄉試第一，解元。”
蘇晚晚愣住了。她從他懷裡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月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眶是紅的，但嘴角翹著，笑得很開心。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說，”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近在咫尺，“你夫君我，考了鄉試第一。解元。”
蘇晚晚的腦子嗡了一聲。解元。鄉試第一。全省第一。她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然後她發出了一聲尖叫——那聲尖叫響徹雲霄，把樹上的鳥都嚇飛了，遠處的狗跟著吠起來，田野裡的蛙聲停了一瞬，然後又響起來。
“第一！又是第一！”她一把抱住沈驚寒的脖子，又蹦又跳，“沈驚寒你太厲害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考第一！”
沈驚寒被她勒得喘不過氣，但沒有推開她，而是笑著摟住她的腰，怕她摔了。
“慢點慢點——”
“我不管！”蘇晚晚抱著他又蹦又跳，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肩膀，“解元！你知道解元是什麼意思嗎！就是全省的秀才都不如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蘇晚晚鬆開他，退後一步，雙手叉腰，紅著眼眶瞪著他，“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兩個月！整整兩個月！我每天數著日子過！你的信我看了幾十遍！你寄回來的紅棗糕我一塊都沒舍得吃！全給你留著！你——”
“蘇晚晚。”沈驚寒叫她全名，聲音不大，但帶著笑意。
蘇晚晚閉上了嘴。沈驚寒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他的手指還是那麼涼，指腹的薄繭刮過她的臉頰，帶起一陣酥麻。
“我回來了。”他說，“不走了。會試在明年春天，還有好幾個月。”
蘇晚晚愣了一下，然後破涕為笑，一拳捶在他肩膀上：“那你不早說！”
沈驚寒笑著握住她的拳頭，順勢將她拉進懷裡。“想給你一個驚喜。”
蘇晚晚埋在他懷裡，悶悶地說：“嚇死我了……”
“不怕。”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低的，“我在。”
月亮升到了頭頂，又大又圓，灑下一地清輝。兩個人就這樣擁抱著，在空無一人的鄉間小路上，誰都沒有鬆手。風吹過來，帶著田野裡青草和泥土的清香。遠處村莊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蛙聲陣陣，蟲鳴啾啾。
過了很久，蘇晚晚從他懷裡退出來，用袖子擦了擦臉。“走，回家！”她抓起他的手，大步往村裡走，“我給你做好吃的！你餓了沒有？路上有沒有吃飯？瘦成這樣——”
“娘子。”沈驚寒打斷她，“你還沒穿鞋。”
蘇晚晚低頭一看——她光著腳站在地上，腳趾頭凍得紅紅的。小板凳和荷包還扔在老槐樹下。她愣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笑了。
沈驚寒歎了口氣，蹲下身。“上來。”
“不用——”
“上來。”
蘇晚晚咬了咬嘴唇，趴到他背上。他的背還是那麼寬，雖然瘦，但很穩。他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暖洋洋的。她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沈驚寒站起來，一手托著她，一手拎起行囊，穩穩當當地往村裡走。
“荷包——”蘇晚晚想起來。
“明天再來撿。”
“可是——”
“明天我陪你來。”
蘇晚晚不說話了，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月光下，沈驚寒背著她，一步一步地走。她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背很穩。
走到院門口，蘇晚晚從他背上滑下來，推開門。院子裡乾乾淨淨的，石桌石凳擦得能照見人影，老槐樹底下一片落葉都沒有。菜地裡的青菜綠油油的，雞籠裡墊著新稻草，母雞們已經睡了，咕咕地叫著夢話。
沈驚寒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愣著乾什麼？快去洗手！”蘇晚晚已經鑽進灶房了，聲音從裡麵傳出來，“我給你熱飯！做了好多菜，都給你留著呢！”
沈驚寒洗了手，坐到桌前。蘇晚晚端著菜一樣一樣地擺上來——紅燒肉、糖醋魚、粉蒸肉、酸辣湯、蔥花蛋餅，還有一鍋紅棗湯。灶台擺不下了，她又搬了一張小桌拚在旁邊，才把所有的菜放下。
沈驚寒看著滿桌的菜，沉默了三秒鐘。“娘子，這些菜——”
“都是給你留的！”蘇晚晚在他對麵坐下，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你走了兩個月，我每個月學一個新菜。這是上個月的，這是上上個月的，這是上上上個月的——”
她一樣一樣地指給他看，眼睛亮晶晶的。沈驚寒低下頭，咬了一口紅燒肉。肉燉得酥爛，一抿就化，湯汁濃鬱，甜鹹適中。他嚼了兩下，忽然停下了。
“怎麼了？不好吃嗎？”蘇晚晚緊張地問。
“好吃。”他低下頭，繼續吃，“很好吃。”
蘇晚晚看著他一口一口地把那塊紅燒肉吃完，又給他夾了一塊魚，又夾了一筷子粉蒸肉，又舀了一碗湯。碗裡堆得冒尖了，她才停下來，托著腮看他吃。
沈驚寒吃了三碗飯，喝了四碗湯，把桌上的菜吃了大半。蘇晚晚在旁邊看著，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餓。”沈驚寒含糊不清地說，“好久沒吃你做的飯了。”
蘇晚晚的鼻子一酸，但忍住了沒哭。她又給他夾了一塊魚，小聲說：“以後天天給你做。”
沈驚寒抬起頭，看著她，笑了。“好。”
吃完飯，蘇晚晚收拾碗筷，沈驚寒站在灶房門口看她洗碗。她洗得很仔細，一個碗要洗好久，裡裡外外都擦得乾乾淨淨。水從指縫間流下去，嘩嘩地響。月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邊。
“娘子。”他忽然開口。
“嗯？”
“你的字練得怎麼樣了？”
蘇晚晚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洗碗。“還行吧。”
“等會兒給我看看。”
“……嗯。”
蘇晚晚洗完碗，擦乾手，從枕頭底下掏出那一疊練字的紙。厚厚的一摞，每一天都寫了，一天都沒有落下。她把紙遞給沈驚寒，緊張地看著他。沈驚寒接過來，一張一張地看。從她第一天寫的到最後一天寫的，從歪歪扭扭到漸漸工整，從筆畫都寫不直到能寫出完整的句子。他看到最後一張，停下來。
“這個‘回’字，寫得最好。”
蘇晚晚湊過去看——那個“回”字端端正正的，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她笑了：“當然，這個字我練得最多。”
“為什麼？”
“因為——”她忽然紅了臉，別過頭去，“不為什麼。”
沈驚寒看著她紅透的耳尖，嘴角微微翹起。他把那些字一張一張地收好，疊得整整齊齊，塞進自己的行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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