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那副勝券在握的神情落進我眼裡，我腦子裡卻突然翻出五年前的舊事。
那時的喬曼語，剛進賀家商號，遠沒有現在這般張揚刻薄。
她被撥到我手底下，當我的副手。第一天在眾人麵前報名字時，她沒提自己會做什麼，開口說的先是自己的夫君。
“我叫喬曼語。”
“我已經成親了，我夫君是我的初戀。這一生，我隻認他一個。”
四周有人拿這話逗她，她也不惱，隻是笑得甜，滿臉都是蜜意。
可賀家商號留人，看的從來不是這些。
進號第二天，我就看出來了，她是真不會做事。
賬冊看不懂，文書理不清，連跑腿傳個話都能接連出錯。
照商號一向的規矩，這樣的人，本該很快被篩出去。
可那天傍晚，她紅著眼來找我，站在我麵前低聲求情。
“師傅，我知道自己差得很遠。”
“可是我夫君很久沒找到活計了，家裡還有個小女兒要養，我不能丟了這份月錢。”
“你幫幫我吧，我肯學，我一定拚命學。”
同樣是女人，聽到這裡，我還是軟了心。
從那以後，我對她要求更嚴，也把自己會的東西一點點掰開教給她。
隻是帶她的那段日子裡，我慢慢覺出一件不對勁的事。
賀臨川很不待見她。
商號名冊上隻要有喬曼語的名字，他看見就皺眉。偶爾她提起自己的夫君，他的臉色更是沉得厲害。
後來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直接問了他一句。
“你和喬曼語，是不是以前有過什麼事？”
他安靜了片刻，才冷著聲線回答我。
“她是我世伯家的女兒。”
“本來好端端的喬家小姐，為了嫁個窮書生，跟家裡徹底鬨翻了。”
“喬家一氣之下搬去了南邊，也斷了她所有銀錢來源。”
他說到這裡，眼底的厭嫌已經很明顯。
“可她費儘心機挑中的男人，成婚沒多久就露了底。”
“沒本事，沒擔當，什麼都靠她。”
“她跟著那種人吃儘苦頭，偏偏死都不肯和離。”
最後那句，他說得尤其冷。
“蠢得沒救。”
“看在世伯的麵子上， 我 不能直接攔她進商號。”
“但她要是試用期都熬不過去，你就按規矩把人清出去，不用顧忌別的。”
那時他臉上的反感太真，我根本沒起過疑心。
可僅僅一年後，喬曼語就一連升了三級。
從我手下的幫手，直接踩到了我頭上，成了大掌事。
從那以後，我每年的賬目評定，就再沒拿過合格。
也不是一點懷疑都沒有。
可喬曼語在人前始終沒變，張口閉口都是她多在意自己男人。誰要把她和賀臨川扯到一起，她馬上就會把話撇乾淨。
“別亂說，我和臨川隻是從小一起長大。”
“這輩子，我心裡隻裝我夫君一個人。”
偏偏賀臨川每次看她，神色都冷得很，一天比一天明顯。
所以我一直覺得，他們之間絕不會有什麼。
直到現在，我才算真正看明白。
賀臨川不是厭她。
他是得不到，才生了恨。
他恨喬曼語寧肯陪那個男人熬苦日子，也不肯選他。
可再恨，他還是舍不得真讓她吃苦。
所以這些年，喬曼語一路往上升。
今年更誇張，年底直接拿了一百個月的賞銀。
照她現在每月能領到的數目算，光年底這一筆分紅，最少也有四百萬兩。
喬曼語抬了抬手，指節在那張逐人文契上輕敲兩下，神情輕慢得很。
“以後，臨川歸我。”
“賀家商行，也一樣歸我。”
她看著我，唇邊笑意一點點漫開。
“我先替自己家裡省下一筆，有什麼問題？”
“你的遣散錢雖然不算太多，可拿來給我添副像樣的釵環，也夠用了。”
說到這裡，她語氣更淡，像是嫌臟。
“更何況，我可沒興趣拿賀家的銀子，去打發一個伺候過我男人的女人。”
“沈若虞，你要還知道羞恥，今天散工前就把名字給我簽上。”
話落，她抬手理了理袖邊，轉身便出了門。
步子沒停，裙擺從門邊一掠而過，連頭都懶得回。
我垂眼看著桌上那份文書，下一刻，直接伸手撕開。
先是兩半。
接著又連著撕了幾下。
紙片散得滿桌都是，亂糟糟堆成一團。
我隨手把碎紙掃進旁邊的廢紙簍，起身準備回賬房。
可人還沒走到門口，外頭就有個小廝急匆匆趕了過來。
“沈姑娘。”
他低著腦袋傳話，聲音壓得很低。
“少東家叫您上去。”
隻有這麼一句。
上去。
我抬步上了二樓。
裡間書房的門虛掩著。
我伸手推開時，賀臨川正坐在書案後翻文書，旁邊壓著高高一疊賬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先淡聲問了出來。
“怎麼突然要走？”
我停在離書案三步遠的地方，看著他開口。
“賬目考評連著五年都是劣等，年底分銀也連著五年一分沒有。”
“這個理由，夠不夠？”
他手裡的筆尖頓了一瞬。
過了片刻，賀臨川才抬頭看我，臉上還是沒什麼波瀾。
“若你是為了銀子，給你的支銀牌一直都在你那兒，想支就自己去領。”
話說完，他又接著道：
“若你在意考評，商號自有商號的規矩。你這些年的產出一直沒到數，換誰來看賬，結果都不會變。”
“沈若虞，連續五年評劣，你該先想想自己哪裡有問題。”
我忽然覺得荒唐。
唇角剛動了動，眼眶卻先發了熱。
這五年裡，不管是我對他的心思，還是我做事的能力，在他眼裡都像是沒存在過。
我閉了閉眼，把那股堵在喉嚨口的酸意硬壓下去，聲音儘量放平。
“您說得沒錯。”
“是我能力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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