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給賀臨川當了五年見不得光的人。
白天替賀家商號賣命，晚上被他按在身邊，結果年底賞銀人人有份，連新來的夥計都拿了十個月，隻有我，考評劣等，分紅為零。
直到我親耳聽見下人笑我：少東家肯給我名分，不是因為愛我，隻是因為我便宜、聽話、好拿捏。
那一刻我才明白，這五年的委屈，原來全是他們眼裡的笑話。
於是我收起請辭書，轉身答應了另一位東家：明天南下，我跟你走。
我站在外頭，把他們的話一字不落聽完。
越聽，胸口越往下墜。
就在今天前頭幾個時辰，商號剛把年尾賞銀發下來。
賬房裡鬨哄哄的，四處都是笑和賀喜聲。
我那時也照常打開自己的文書匣。
裡麵隻寫著兩行字。
【本年賬目考評：劣。】
【年底分紅：無。】
這樣的結果，我已經連著看了五年。
年年一樣，沒半點變化。
我嫌太丟人，不願讓人瞧出我的匣子裡什麼都沒有。
所以那會兒別人歡聲笑語，互相道喜，我也跟著陪笑，跟著應聲。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過來。
原來不是沒人知道。
是所有人都早就在暗處盯著我，把我當成樂子看。
這時，又有人開口了。
“都被踩到這個份上了，她怎麼還賴在號裡不走？”
另一個人馬上接話。
“八成是不會走的。”
“我聽說，少東家打算給她個名分。”
旁邊的人更想不通。
“不是吧？少東家心裡裝著的人，不一直都是喬曼語？”
“怎麼如今又輪到沈若虞了？”
先前那人壓低聲音，回得飛快。
“喬曼語那邊有難處，少東家娶不了。到底為什麼，我可不敢往外說，說多了怕惹麻煩。”
“但我親耳聽喬曼語提過一句，說隻要不是她，少東家娶誰都行。”
“至於沈若虞，那就更省事了。便宜，好拿捏，不用費心思去追，也不用費口舌去哄，招一招手就過來，揮一下手就自己走。”
便宜。
還省事。
我看著那四個字，半天沒挪開眼。
指尖無意識收緊，紙張被我攥出一道道褶痕。
窗紙上隱約映出我的臉色，白得難看。
這三個月，我幾乎夜夜沒睡安穩，眼下一片青，嘴唇也淡得發白。
活像個徹頭徹尾的笑柄。
偏在這時候，淨房裡的動靜停了。
沒一會兒，賀臨川帶著一身濕潤水汽從裡麵出來。
他身上隻穿了件中衣，拿布巾慢慢擦著還沒乾透的頭發，語氣和平常一樣淡。
“沈若虞，周五那天，把時辰騰出來。”
“我帶你去個地方。”
原來外麵那些傳言，半句都沒假。
賀臨川是真的打算給我一個名分。
若是這話早半個時辰傳進我耳朵裡，我大概還會歡喜。
這五年，我拚命往上熬，不肯認輸。
不過就是想讓人看見，我不是廢物。
也想著總有一天，能名正言順站到他身邊。
可現在，我突然全明白了。
他想娶我，大概真和那些人說的一樣。
換成誰都可以。
隻要夠順從，夠聽話，就行。
胸口一陣陣發緊，像壓了塊沉石，悶得我快喘不過氣。
也就是這一刻，我徹底下了決心。
這段廉價又狼狽的關係，我不要了。
我一直沒出聲。
賀臨川把手裡的布巾隨意往旁邊一扔，繞到我身後，俯下身時，整個人幾乎貼住了我。下一瞬，他把臉埋進我頸側，聲音壓得很低，熱氣一下下掃過我耳邊。
“明天會有人把衣裳和首飾送來。”
“你試完，記得回我一句。”
他頓了頓，語氣裡的意思半點不藏。
“虞虞。”
“給我。”
我身體猛地繃緊，立刻伸手壓住他的手。
“別碰我。”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這些年，賀臨川在這種事上向來沒有分寸，像是怎麼都要不夠。我以前竟還把他這種近乎凶狠的占有，當成是在意，當成是喜歡，所以從來沒攔過，也沒說過一個不字。
可到了現在，我心裡隻剩下反胃。
賀臨川低頭看了我一眼，沒追問，隻是轉頭掃向一旁掛著的小曆。
“月事提前了？”
我沒應聲。
他便默認是這樣，語氣淡淡的，像在哄一個鬨脾氣的人。
“脾氣還挺大。”
說完， 他 抬手替我整理好被弄亂的衣擺，神色沒什麼變化。
“去床上躺著。”
“我讓張媽媽給你熬碗紅糖水。”
停了片刻，他又補了一句。
“今夜我去書房睡。”
“正好還有一樁外頭的買賣要談。”
門一關上，屋裡徹底靜了。
我坐在床沿，鼻尖猛地發酸。那股委屈衝得太急，我咬著牙硬壓下去，始終沒讓眼淚落出來。
緩了很久，我才起身走到桌前，鋪紙提筆，把請辭書寫完。
第二天到了商號，氣氛已經變了。
賬房裡那些人看向我的目光都帶著異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嘀咕。我一靠近，他們又立刻散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想也知道，我昨晚遞上去的請辭書，早就傳遍了這一層。
我沒管他們，隻埋頭收拾交接用的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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