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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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我媽做了一大桌子菜。
不是請客——是這些親戚都不走。
二姑住在我房間，三叔住客房，大伯一家四口打地鋪在客廳，四嬸跟堂姑擠在陽台改造的小房間裡。
我被趕到儲物間，睡行軍床。
吃飯的時候，十三個人圍著一張能坐八個人的桌子，我端著碗蹲在廚房門口。
這畫麵，擱三十年前叫團圓，擱現在叫霸占。
飯桌上的對話堪稱大型社死現場。
二姑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建國啊，你看你現在條件也不差，一百二十萬你全拿了，我們幾個老的怎麼辦？」
我爸扒了口飯沒說話。
三叔接話：「就是嘛，咱們雖然平時聯係少——」
「您平時跟我爸根本沒聯係，」我蹲在廚房門口插了一句。
「——但血濃於水！」三叔提高音量蓋過我。
大伯點頭如搗蒜：「對對對，爸要是在天有靈，肯定也不願意看到咱們兄弟反目。」
我爸放下筷子：「爸要是在天有靈，他可能更想問問你們，他住院那三個月你們在乾嘛。」
桌上筷子聲停了。
四嬸的眼淚又來了：「我那時候身體也不好——」
「四嬸，您那時候在朋友圈發的是三亞旅遊照。」
四嬸的眼淚卡住了。
我媽踢了我一腳。
大伯的兒子——我堂哥陳遠航，一個在省城做房產中介的三十二歲男人——打圓場：「算了算了，都是一家人，別翻舊賬了。要不這樣，叔，你拿大頭，我們幾家意思意思分點，一家十萬？大家都有麵子。」
一家十萬。四家四十萬。
我爸剩八十萬。
「你倒挺會算，」我說。
堂哥看我一眼：「小遠，你別總跟長輩對著乾，顯得你多能耐似的。」
「航哥，我跟你說個事——遺囑上寫的是全部給我爸。全部。不是‘給我爸為主其餘人意思意思’。」
「遺囑歸遺囑，人情歸人情嘛！」
「那您這意思是，人情值四十萬？」
堂哥的筷子停在半空。
二姑拍桌子：「小遠！你一個小輩，跟你哥這麼說話？」
「二姑，十分鐘前您還管他叫遠航，現在就叫‘你哥’了。咱們這親戚關係的升溫速度是不是跟拆遷款有關？」
我媽的腳又踢過來了。這次踢得比較重。
飯桌上的氣氛降到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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