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用德國口音說著含混不清的法語回答：“不知道，我們也都不知道。”
後來，他們明白了她的憂愁和牽掛了。他們也有媽媽在家裡，他們的媽媽也在家中等待他們回家，他們就對她很是照顧。她也很疼愛她的這四個“敵人”。其實，農民都沒什麼仇恨，這種仇恨僅僅是屬於上層統治階級的。
至於底層的人們，貧窮已經壓得他們透不過氣來，所以他們的代價付出得最高。因為素來人數最多，因此他們成群地被人屠殺並且成為了炮灰；因為都是最弱小和最沒有抵抗力的，所以他們才是戰爭最終的受害者。因為這個原因，他們無法了解種種好戰的狂熱，不了解那種令人振奮的光榮，以及那些鼓動人心的空洞的宣傳口號，這些策略在短時間之內，使得交戰國的雙方都同樣變得精疲力竭，無論誰勝誰敗。
當時，那地方的人談到蠻子大媽家裡的四個德國兵，總是說：
“那四個人可算是找到安身之所了。”
有一天早上，那老太太恰巧獨自一個人待在家裡，遠遠地望見了那擔任分送信件的鄉村郵差，正向著她家裡走來。走近了，他拿出一張折好了的信交給她，於是她顫顫巍巍地從自己的眼鏡盒裡，取出了那副老花眼鏡，隨後讀下去：
蠻子太太，非常遺憾的是這封信將帶給您一個不幸的消息。您的兒子維克多，昨天被一顆炮彈打死了，差不多是被分成了兩段。我那時候就在旁邊，因為我們在連隊裡是緊挨在一起的。他從前對我談到您，意思就是如果某一天他遇到了什麼不幸，要我當天就通知您。
我從他的衣袋裡頭取出了他的那隻表，預備將來打完仗的時候帶給您。現在我親切地向您致敬。
第二十三邊防鎮守團二等兵黎夫齊
這封信是三周前寫的。
她受了巨大打擊，她並沒有哭。木木地呆在那裡紋絲不動，似乎連感覺都沒有了，以至於並不傷心。她暗自對自己說：“現在，維克多被人打死了。”
片刻之後，她的眼淚慢慢地湧到眼眶裡了，悲傷蔓延在她的心裡了。各種難堪的、痛苦的心事，一件一件閃現到她的頭腦裡。她以後看不到他了，她的孩子，她那高個兒的兒子，是永遠看不到的了。
丈夫被森林警察打死了，兒子又被普魯士人打死了，他被炮彈打成了兩段！那情景仿佛在她眼前，令人戰栗的情景：兒子的腦袋是垂下的，眼睛是睜開的，咬著自己兩大撇髭須的尖，和他從前生氣的時候一模一樣……
出了事以後，他的屍體怎麼辦？她丈夫的屍首連著額頭當中那粒槍子被人送回來。她兒子的，會有人這麼做嗎？
但是這時候，一陣嘈雜的說話聲音傳入了她的耳朵。正是那幾個普魯士人從村子裡走回來，她趕忙把信藏在衣袋裡，並且連忙趁時間還來得及又仔仔細細擦乾了淚水，用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的神氣平和地去接待了他們。
他們帶了一隻肥的兔子回來，四個人全是笑嗬嗬的，高興的。毫無疑問這是偷來的。他們對著這個老太太做了個手勢，表示今天就可以大飽口福了。
她立刻動手預備午飯了，但是到了要宰兔子的時候，她卻下不了手。雖然她並不是第一次宰兔子！其中一個兵對著兔子耳朵後頭上去就是一拳，然後兔子就死了。
兔子一死，她從它的皮裡麵切割下帶血的肉體；但是她看見了糊在自己手上的血，那種慢慢地冷卻又漸漸凝固的黏黏的血，她竟從頭到腳都在發抖。之後她仿佛看見她那個被打成兩段的高個兒兒子，也是渾身鮮紅的，正同那個微微抽搐的兔子一樣。
同桌吃飯時，她卻吃不下，沒有吃一口，他們隻顧狼吞虎咽般吃著兔子，並沒有注意她。她一聲不響地從旁邊凝視著他們，腦中閃現了一個主意，然而她滿臉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神情，他們沒有絲毫察覺。
忽然，她問：“你們來了已經一個月了，我連你們的姓名都不知道。”
他們終於懂得了她的意思，於是四個人說了自己的姓名。她還叫他們在一張紙上寫下自己的姓名、地址。最後，她把眼鏡架在自己的大鼻梁上麵，仔細瞧著那些她並不認得的字，然後把紙折好揣在自己的衣袋裡，和她兒子報喪的信放在一起。
飯吃完了，她對那些兵說：
“我來幫你們整理床鋪。”
於是，她在他們睡的那層閣樓上擱了許多乾草。
他們看見她這樣反常，不免有些奇怪。她對他們說這樣會更暖和，於是他們就不去多想什麼了，也幫著她搬。他們把那些成束的乾草堆到房子的茅頂那樣高，因此他們的寢室四麵都被乾草圍著，又暖又香，他們在那裡很舒服地睡著。
到吃晚飯的時候，他們其中一個發現蠻子大媽還是一點東西也不吃，他們問她怎麼了。她說自己的胃有些痛。隨後，她燃起一爐好火烘著寒冷的屋子。那四個德國人就都踏上那條每晚使用的梯子，到臥室裡，準備入睡。
那塊做樓門用的四方木板關好了以後，她抽去了上樓的梯子，悄悄地打開了那扇通到外麵的房門，把好些束麥秸搬進了廚房裡。做這一切的時候，她赤著腳在雪裡來回地走，輕巧得別人什麼也沒有聽見。她不時細聽著那四個睡熟了的士兵響亮而長短不齊的鼾聲。
等到她確定各種準備工作已經就緒，就取了一束麥秸扔在壁爐裡。把它燃著之後，她再把它取出來，分開放在另外無數束的麥秸上邊，隨後她重新走到門外向門裡看了看。不一會兒，熊熊的火光照亮了那所茅頂房子的一切。隨後那茅頂房子簡直是一大堆怕人的炭火，一座燒得緋紅的巨大燜爐，燜爐裡的火光從那個窄小的窗口裡探出火舌，使地上的積雪反射出了一陣耀眼的光亮。
隨後，一聲聲發狂的聲音從屋頂上傳出來，簡直是一陣由雜亂的人聲彙集的叫嚷，一陣由於慌不擇路，令人傷心刺耳的呼號構成的喧嚷。隨後，那塊做樓門的四方木板往下麵一塌，一陣旋風樣的火焰快速地衝上了閣樓，燒穿了茅頂，如同一個有巨大火焰的火把升到了天空。最後，那所茅頂房子整個成了火把。房子裡麵，除了燃燒時的爆炸聲，牆壁的崩裂和房梁的墜落聲，其他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屋頂轟然塌下了，於是這所房子被燒成通紅的空架子，就在瞬間成為一陣黑煙，向空中射出一大簇火星。
雪白的田野被火光照得像是燃燒的岩漿一樣閃閃發光。
在遠處開始敲響一陣鐘聲。
蠻子大媽在她那所毀了的房子前麵鎮定地一動不動，手裡緊緊地握著她兒子的那杆槍，她隨時防備著那四個兵中有人逃出來。
等到她認為士兵已經再也出不來的時候，她就向火裡扔了她的槍。槍聲突然響了一下。
這時候，許多圍觀的人都看到了，有些是農民，有些是德國軍人。
他們看見了這個婦人坐在一段鋸平了的樹樁上，平靜的並且是微微笑著的。
一個滿口流利的法語的德國軍官問她：
“您家裡那些士兵到哪兒去了？”
她抬起那條皮包骨的胳膊指著那堆正在熄滅的紅灰，用一種異常大的聲音回答：
“在那裡！”
大家聚過來圍住了她。那個普魯士人問：
“這場火是怎麼燒起來的？”
她回答：
“是我放的。”
大家都不相信她的話，覺得這場大禍教她變得神誌不清了。後來，大家就都圍上去開始聽她說話。她就把這件事情從頭說到尾，從收到那封信起，一直到聽見那些和茅頂房子一齊被燒的人最後的叫喚。凡是她計劃的以及她做過的事，她都一五一十地和盤托出。
說完後，她就從衣袋裡麵取了兩張紙。她又戴起了她的眼鏡，對著燃燒的餘光來分辨這兩張紙，隨後她拿起一張，口裡說道：“這張是給維克多報喪的。”接著，她又拿起另外一張，斜著腦袋向那堆殘火一指，“這一張，是他們的姓名，可以照著去寫信通知他們的家裡。”她不緊不慢把這張紙交給那軍官。他此時正抓住她的雙肩，以防她逃跑，而她卻接著說：“您將來要寫信告訴他們的父母這件事的始末，要告訴他們的父母說這是我乾的。我在娘家的名姓是默裡多娃·西蒙，到了夫家旁人叫我蠻子大媽。請您不要忘了。”
那軍官用德國話下了命令。士兵們抓住了她，把她推搡到了那堵依然燃燒的牆邊。隨後，十二個兵迅速地在她對麵排好了隊，距離大概有二十米遠。她一點兒都不覺得意外。她很清楚，她在專心等待。
一道口令喊過後，一長串槍聲驟然響起。響完之後，又接了幾聲遲放的單響。
蠻子大媽並沒有完全倒在地上。她跪在地上，上身卻依然直立著，像是雙腿被人砍了。
那個德國軍官走到她的跟前，看到她幾乎被人斬成了兩段，並且在她那隻幾近僵硬的手裡，依然握著那一頁滿是蠻子大媽血跡的報喪的信。
我的朋友舍華爾接著又說：
“後來，德國人為了報複就毀了那本來屬於我的本地的古堡。”
我默默無語，想著那燒死在火裡的四個孩子的母親們。接著，又想到那個靠著牆被人槍斃的蠻子大媽的殘忍而又有些悲壯的行為。
最後，我彎腰拾了一塊小石頭，上麵煙煤痕跡依然沒有褪，那是那場大火在它上麵留下來的。
戴家樓
每天半夜十一點，大家總要到戴家樓聚一下，規律得如同上咖啡館。
在那地方，始終就是那麼七八個人，然而都不是什麼放浪的無業遊民，而是有社會地位的人、商人、市區的少壯派。他們來修道院喝藥酒，或者和那地方的姑娘們調情，或者和女東家，大家所敬佩的“瑪丹”來說點兒話。之後，大多數顧客在十二點以前都回去休息了，而少壯派有時候卻坐著不走。
這家店店麵很小，房子被漆成黃顏色，在一條小街的角落裡，非常有家庭感，然而從店裡的窗口看出去，卻望得見河裡來來往往船隻的港內碇泊區——它被人稱為“豐收”的大鹽田，以及後麵聖女山的坡和坡上那座顏色灰黑的古禮堂的全景。
瑪丹原是一個農村裡的保守人家的女兒。最初，她肯定了賣淫這種行業就如同開帽子店或者是內衣店，至於說丟臉那就是一種偏見了。在城市裡，這種行業被激烈和固執地認為是不體麵的，但是在諾曼底的農村卻不被那麼認為。
農村裡的人說：“那是一件好生意。”於是，有人派了自己的孩子去經營妓院，就像派他去管理一所女生寄宿學校一樣。
這家店還是從年老的舅父祖上繼承得來的，瑪丹和她的丈夫原是伊佛朵附近小客店的主人，他倆當年認定這裡的買賣一定有利可圖，立刻就賣掉了小客店。接著，他們夫婦在一天早上來到這裡，接管了這個因為經營不善而陷入危機的店。
夫妻兩個是受鄰居和店員尊敬的正直人。這個新工作把瑪丹的丈夫弄到了筋骨發軟的無事可做的狀態裡，時間長了，他已變成了一個大胖子。兩年以後，瑪丹的丈夫因為腦出血去世了，肥胖斷送了他的性命。
自從寡居以來，瑪丹突然受到店裡的長期顧客的垂涎；但她是小心的，以至於那些受餐宿供給的姑娘絕沒有從她身上發現過什麼。
她身材高大、豐腴，性情和藹。她住的房子晦暗，整天關門，她的皮膚變得蒼白，有些發亮。一層薄薄的像是新長出的又像是燙過的假發貼著她的額頭，使她展現出一種和她成熟的體格不很和諧的少婦姿態。
她開朗樂觀、談吐詼諧，但是還帶著一種沒有被這種新職業所俘虜的謹慎舉止。她對那些俗氣的字眼始終感到有些刺耳，並且當一個不懂禮貌的年輕人用本來如此的名稱來稱呼她所開的店的時候，她就勃然大怒了。
總的說來，她的頭腦還是清醒的，雖然她把自己店裡的姑娘們當作朋友一樣，她卻老是表明自己和她們不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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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氛氣的寂沉了複恢才後最，了失消漸漸般一聲雷的逝消同如嚷喧陣那見得聽才，間時段一長很過經。院道修了向走眾群的吼狂些那，著躲下底門大的家一某在都級階產資群這
。別道相互有沒至甚，了走向方的自各朝，生先伊布巨和生先梅萊布的攻相然憤此彼
。化變候等上階台的口門在坐心決定下是於，他複答會不都誰到感乎似他。字名的計夥個一著叫聲低麵一，門前的館啡咖家這著敲地輕輕麵一，漢醉的強倔而靜安個一。的著關是，去不進，的聲無靜寂是然依，呢店。去走樓家戴著向道坡下由再地能本新重又人個四的餘其是於
。鬥械場一了發爆方地那在就手水的國兩這果結，去過撲岸堤著向再夥家的笨愚些那後隨；去衝麵直壁牆著向體全，》歌國顛列不大《著吼狂們手水國英，》曲賽馬《著唱高們手水國法。了現出口街在又員海的哄哄鬨群一那時此。來下退要正級階產資些這
。了來起哭般子孩的屈委同如卻漢醉的邊外門。子鼻了破打被人國法個一，膊胳了斷打被人國英個一，中之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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