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日子過得很快。
一眨眼，我已經十八了。
離書院的大考，也隻剩下兩個多月。
偏偏這時候，盛婉卿突然得了腸癰，被送去醫館。
入館前例行驗看時，大夫發現，她的血脈竟和盛家夫婦對不上。
盛遠山一開始根本不信，隻當是醫館弄錯了。
可回府以後，他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
先是翻出了盛夫人當年生產時留下的舊檔，隨後又背著所有人，私下做了一次滴血驗親。
結果出來的第二天，他便親自去了當年別苑產房存檔的舊庫。
照著十八年前同一時辰的接生記錄，一路查到了陸家。
那天下午，我剛從書院回來。
推開畫坊的門，就見屋裡坐著一個陌生男人。
陸懷山站在窗邊，臉色沉得難看。
我多看了那男人幾眼，才慢慢把人認出來。
書裡認親那時，他已經上了年紀，過了五十。
所以眼前這個尚未老去的盛遠山，我第一眼竟沒認出。
可他看見我，卻立刻站起了身。
眼圈一點點發紅，聲音也發啞。
“你……是昭宜？”
我沒出聲。
先開口的人，是陸懷山。
“……她晚上還要回書院溫書。你有話，跟我說。”
盛遠山怔了一下，隨即盯著我，一字一頓地道：
“我是她生父。”
陸懷山握著畫具的手，慢慢攥緊了。
我爹顯然也沒想到，自己會把那句話說出口。
“行。孩子本就該認回來。”
這話一落，我整個人先愣在原地。
不是高興。
是心口一下墜了下去。
我抬眼望向陸懷山。
他也正看著我。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挺可笑。
都過了十八年，我居然還是會怕。
怕 他 下一句就是——你該回去了，你親生爹娘找來了。
書裡那條路，我明明早就看得明白。
可事情真落到自己頭上，我還是慌了。
書袋都沒來得及放下，我轉身就往外衝。
身後好像有人在喊我，大概是陸懷山。
可我沒聽清，也不敢回頭。
一直跑到巷子口，才被他追上。
他伸手攥住我的胳膊，皺著眉問：“你跑什麼？”
我低著頭，聲音發悶，已經帶了點哭音。
“給你騰地方。”
他一時沒聽懂：“騰什麼地方？”
我吸了吸鼻子，聲音更低。
“女兒的位置。”
陸懷山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話，氣得半天都沒接上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手就在我額頭上敲了一記。
“位置是板凳嗎，還能騰來騰去？”
我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熱了。
他見我這樣，歎了口氣，隨後蹲了下來，像我小時候那樣仰頭看著我。
“昭宜，盛婉卿是我今天才知道的親生女兒。這事上，我的確虧欠她。”
我死死攥著書袋帶子，手指用力得發白。
可緊接著，他又把後半句說完了。
“但我欠她，和我要不要你，不是一回事。”
我一下怔住，慢慢抬起頭。
陸懷山眼圈也紅了。
他盯著我，聲音發啞，卻一句比一句穩。
“你七個月那回發高熱，是我抱著你一路跑去醫館的。”
“你三歲把半顆牙摔掉了，也是我去書院賠了一隻杯盞。”
“你頭一回來月事，還以為自己要死了，哭著讓人去鋪子裡找我。”
“我當時站在鋪子裡，問了三個人，才知道月事帶該怎麼買。”
說到這裡， 他 自己都被氣笑了。
“整整十八年。”
“現在你倒跟我說，就因為不是一條血脈，這些就都不作數了？”
我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他抬手替我抹掉，掌心還是和從前一樣粗糙。
“我可以再認一個女兒。”
“但我不會少一個你。”
可到了第二天，盛夫人還是找上門了。
她沒進院裡見我爹，隻把車停在書院外麵，專程等我出來。
車簾一掀，她先把一遝銀票遞到我麵前。
“這些你拿著。別誤會，我不是想用錢堵你的嘴。”
“這些年，是盛家對不住你。”
我沒有伸手，隻看著她，直接問：
“然後呢？”
她停了片刻，才把話說出口。
“婉卿現在正是要緊時候，這種事要是鬨出來，會耽誤她的前程。”
“你先不要把身世說開，等過了這段日子，我一定會補償你。”
我壓著氣息，又問了一句：
“你想讓我做什麼？”
她的聲音更低了些。
“再緩幾個月。你放心，我們不是不認你，隻是現在還不到時候。”
果然，和書裡的情形半點不差。
當初他們找到我時，她也是這套說辭。
一會兒說婉卿才失了親生父母，讓我別去刺激她；一會兒又說婉卿身子弱，叫我多讓著些。
再後來，還說婉卿陪了他們那麼多年，總得給她留點時間。
說來說去，排到最後的，永遠是我。
我把那疊銀票放回她膝上，轉身就走。
“用不著。”
她一下急了，連聲調都變了。
“昭宜——”
我回身打斷她。
“這個名字，不勞你叫。”
“那是我爹給我取的。”
她的臉色瞬間白了下去。
我正要離開，她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聲音發顫：
“昭宜，婉卿是無辜的。”
我把手抽出來，到底還是沒忍住，把話挑明了。
“可你每次來找我，先顧著的都是她。”
“聽著就煩。”
沒過多久，盛婉卿也知道了這件事。
她第一次來畫坊時，倒沒像我以為的那樣擺出高高在上的樣子，反而安靜得很。
她站在櫃台前，一幅幅看牆上掛著的畫。
從小到大，不同年紀的畫像裡，都是我和陸懷山。
她看了很久，最後把視線停在中間那張百日小像上。
“那頂帽子呢？”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麼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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