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事情原本到這兒，怎麼都該算完了。
可誰也沒想到，幾天之後，外頭那些女眷茶會和書院清議的帖文裡，忽然冒出了一篇長帖。
帖子的標題隻有一句。
【我被人抱錯了十八年，連親娘留給我的舊物都討不回來。】
通篇沒點我的名。
可配上的，卻偏偏是那張百日小像。
畫像裡的我，臉被塗花了。
陸懷山的臉卻清清楚楚。
帖文中，盛婉卿說她出生後就被換錯了人，如今才認回親生父親。
可她的生母早已不在。
她好不容易找回這個家，卻發現父親把原本該給亡妻和親生女兒的疼惜，全都落在了另一個姑娘身上。
她說自己不要錢，也不想毀誰的日子。
隻求把她娘親手織的那頂小帽子拿回來。
帖子下麵很快就有人扒出了畫坊。
有人罵我占了別人父親十八年，到如今連人家親娘留下的東西都不肯歸還。
也有人替我說話，說養了十八年，總不能一句抱錯就全抹乾淨。
兩撥人吵成一團。
最後被拖下水最重的，反而是陸懷山。
原先已經定下的幾幅親子畫像，被人臨時退了。
外頭還有人在傳，說他偏著養女，死死扣著親生女兒的東西不放。
更難聽的是，竟有人直接跑到畫坊門口貼了張紙。
上頭隻寫了幾個字。
【把娘還給她。】
陸懷山掃了一眼，抬手就扯了下來。
白天照舊開門做生意，磨墨落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可到了夜裡，我還是看見他一個人待在修畫的小屋裡。
那頂帽子就放在桌上。
燈芯壓得很低，屋裡昏沉沉的。
他坐了很久，始終沒動一下。
我站在門邊，喉間發澀。
“如果你真覺得該還給她，那就給她吧。”
陸懷山抬眼看向我。
那張臉沉得厲害，是我從沒見過的冷色。
“別學你那個親娘。”
我一下怔住。
他把帽子重重塞回鐵盒裡。
“一邊心疼別人，一邊把自己的孩子拿去填坑。”
我沒接話。
隻是心口像被什麼壓住，悶得發疼。
書裡的很多事，我都知道。
偏偏這一句，原書裡沒有。
盛婉卿沒能借著外頭那點議論，把帽子要走。
可她那位嫡兄，很快出了手。
有人匿名往官府送了張狀紙，說十八年前根本不是別苑裡抱錯了孩子。
還說陸懷山很可能早就知道我不是親生的，卻故意把我帶走。
那張狀紙上，連“買賣嬰孩”這種字眼都寫了進去。
官府的人很快到了畫坊。
陸懷山被帶去問話。
消息一傳開，整條巷子都擠滿了人。
“就是他啊？”
“瞧著倒人模人樣的。”
“怪不得一直不肯把孩子送回去。”
“誰知道當年的事是不是他自己做的。”
我趕過去的時候，陸懷山正準備跟官差上車。
巷口吵得厲害。
有人踮著腳往裡探頭。
有人壓低聲音議論。
也有人看著我，那目光說不出的古怪。
我手腳冰涼，腦子卻清楚得很。
我明白，這事不是盛婉卿能做出來的。
她沒這樣的腦子，也沒這樣的膽子。
能把狀紙遞進官府，還把話寫得這麼毒的，隻會是嫡兄。
他和我出生那天時一樣。
還是在怕。
怕我搶走什麼，怕局麵脫出掌控，所以先一步把臟水潑過來。
陸懷山看見我，開口第一句卻是：
“灶房食盒裡給你留了飯，別又去吃冷麵。”
我眼淚一下就湧出來了。
我沒掉眼淚。
直到衙役把人押走，巷子口那些竊竊私語才一陣陣傳過來，直往耳朵裡鑽。
“要真是存心把孩子抱走，這事可不輕，得進官府。”
“難怪養了這麼多年都不肯還。”
“誰說得準，當年是不是早就打好了主意。”
我站在畫坊門外，四肢發冷。
可人卻異常清醒。
那一夜，我一眼都沒合。
陸懷山這些年留下的東西，被我全翻了出來。翻到櫃子最底層時，壓著一個舊得發軟的牛皮紙袋，上麵隻寫了兩個字。
【回家。】
我停了下，才把它拆開。
裡麵是一卷卷舊畫稿，還有幾張沒收進畫冊的小像。
我一張接一張往下看，最後停在一幅別苑門前的畫像上。
那大概是十八年前，有人隨手替陸懷山畫下來的。
畫麵離得很近。
他抱著剛出產房的我，姿勢僵得厲害，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像托著什麼碰一下就會碎的東西。
而繈褓邊上，正露出我手腕上的記名帶。
上麵除了姓氏，還有一串很小的數字。
0417。
看到那四個數字時，我心口猛地一縮。
白天官府來過後，我才看完盛遠山送來的當年接生檔抄件。
盛家孩子的記名帶號，是0396。
陸家的，是0417。
這就說明，陸懷山當年把我從別苑抱走時——
我手上戴著的，已經是陸家孩子原本的0417號記名帶。
他根本從頭到尾都不知情。
真正先動手的人，另有其人。
我立刻叫人去給盛遠山傳話。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又去了當年的別苑醫館。
醫館早換了招牌，舊年的文檔也大多封存在案卷房裡。我們查了整整半日，管事才從一堆舊檔中翻出一份十八年前的異常記錄。
紙張已經泛黃，字跡也淡得快看不清。
最上麵，有一行極不顯眼的小字。
【離開產房前終檢，0396號新生兒記名帶鬆脫。】
下麵還跟著一句。
【家屬自稱已重新係好，拒絕再次驗看。】
家屬簽名那一欄，寫的正是盛夫人的名字。
再往下，還有穩婆後來補上的一句備注。
【當時房中有產婦長子陪同。】
我指尖一點點發涼。
站在旁邊的盛遠山，臉色也徹底沉了下去。
接待我們的管事又費了些功夫，終於聯係上當年值守的穩婆。
她早就回鄉養老了。
下午匆匆趕來後，她看著那張舊檔，半晌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這事，我記得。”
十八年過去，她頭發白了大半，語速也慢了許多。
“那天剛巧有個產婦沒救回來，我記得特別深。”
“陸家那個男人一直在樓下辦喪事，快走的時候才上來接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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