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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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是在五分鐘前，才意識到自己重生了。
然後她一轉頭，就看見了自己一生的執念，林朝雲。
他還活著，活得好好的，正當年華，風流倜儻。
她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上一世，他們就是坐在這裡，被突然衝來的洪峰和垮塌河堤卷進了洪水，然後他再也沒有活過來。
她活了下來，但卻欠了陸今安一條命。
後來，又是陸今安一路幫扶，給她撐起了一片天，在這段艱難的歲月裡，她比別人走的格外順遂。
可是她的一生從沒有為自己而活，而是為感恩而活，為贖罪而活，為陸今安而活。
知恩圖報，她做到了。
照顧他的生活，為他生兒育女，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裡有一個地方，永遠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那裡住著二十歲的林朝雲。
至於到底愛不愛陸今安，她也說不清楚，他們之間有太多的糾葛，已經分不清了。
但現在她重生了。
這是上天給她的機會嗎？讓她可以改變一切，好好為自己活一次？
她看著吹著口哨的林朝雲，不自覺地笑了。
兩世以來，她從沒有這麼開心地笑過。
林朝雲，這輩子你是我的。
誰也搶不走！
我會帶你擺脫生死，擺脫原本的命運，然後和我戀愛、結婚，走完一生。
她不知道林朝雲看到了什麼，突然伸手撥了撥她濕漉漉的碎發，動作親昵又自然。
那一刻，她懵住了。
然後整個人便像蜜糖一樣化開了。
她看見了林朝雲眼裡的柔情蜜意，看懂了他的渴望，她也更加明白了自己的心。
這輩子，她要過的不一樣。
然後她聽見了有人喊她，轉頭就看見陸今安那張年輕的、沒有皺紋的臉。
她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時之間手腳冰涼。
她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踩著淤泥朝她走來，雨水把他澆得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但他走路的姿勢和七十歲時完全不同。
挺拔的，利落的，膝蓋不打彎的。
那是陸今安，是她前世的丈夫。
她還沒有完全消化自己重生的事實，陸今安就已經站在她麵前。
沈知意的胸腔裡湧上來一股又酸又燙的東西，混著恐懼和怨恨。
她想起來了，今天的這場洪峰，她會被卷進去，陸今安跳進水裡把她救了上來，但他自己差點死了。
她看著他在水裡掙紮，看著他被撈上來時腿上血淋淋的肉翻著白茬，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欠了他的命。
1977年高考，她卻因為父母是“反動學術權威”而被攔在門外，他求他父親出麵，她父母才被平反，她才能高考。
而他卻因為身體的狀況和怕被人指摘利用父親特權，主動放棄了高考，又過了一年才回城。
她欠他的還不清，她一直都知道。
她後來嫁給他，所有人都說她是報恩。
她自己也這麼覺得。
於是她努力讓自己愛他，努力把日子過好，她在大學裡拚命往上爬，成了教授，和他過完了一生。
可他一次我咳嗽，每一次他扶著牆揉腫痛的膝蓋，她心裡就有什麼東西塌下去一塊。
那種窒息感像濕棉被一樣捂了她五十年。
她終於死在病床上時，唯一遺憾的，是當初那場洪水裡他沒有轉身走開。
她寧願死在廢墟底下。
也不願走一遍同樣的路。
所以我看到沈知意拉著林朝雲就往高坡上跑，跑了幾步才回身靠近我耳邊道：
“陸今安，我不想再過上輩子的日子了，我也不需要你救，管好你自己吧。”
我愣在了當場。
雖然沈知意的聲音很小但我聽清了。
她說她不想再過上輩子的日子了。
她也重生了？！
這個認知讓我難以置信，我們快五十年的夫妻，但重來一世，她卻要遠離我？
河麵在震動。
腳下的堤壩在抖，水浪拍打岸邊的聲音變成一種沉悶的、擂鼓似的砰砰聲。
她猛地扭頭看向上遊。
渾濁的水麵上湧起一道暗色的牆，那堵牆在朝她推過來。
洪峰。
她比在場所有人都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說完就攥住林朝雲的手腕，用儘全身力氣往前拽，“跑！”
林朝雲被她拽得一個趔趄，手裡的搪瓷缸掉進泥裡：“怎麼了你——”
沈知意顧不上解釋，扯著他朝高處狂奔。
膠鞋在泥地裡打滑，她摔了一跤又爬起來，膝蓋磕在卵石上，疼得她直咧嘴。
但她不敢停。
她拉著林朝雲衝上堤頂的時候，身後的河岸發出一聲悶響。
轟隆。
像什麼東西斷了脊梁。
沈知意回頭看了一眼。
那段老柳樹所在的堤麵整個塌了下去，土塊裹著樹根砸進翻湧的黃水裡，濺起兩人高的泥浪。
她看見了我。
我就站在離塌方邊緣不到兩米的地方，正在拽另一個癱坐在泥地裡的女知青。
那姑娘嚇得哇哇哭，腿軟得站不起來，我彎腰把她胳膊架在肩膀上，拖著她往堤頂爬。
水已經淹到我的小腿肚了。
沈知意的瞳孔縮了一下。
不行。
她不能過去。
她不能重蹈覆轍。
她咬著牙轉回頭，拖著林朝雲繼續往最高的坡頂跑，身後傳來尖叫聲，她攥著林朝雲的手攥得骨節發白，指甲掐進他胳膊的肉裡。
“知意、知意你慢點——”林朝雲被她拽得踉踉蹌蹌，“後麵怎麼了？有人掉下去了？”
“別回頭。”沈知意的聲音發顫，“跑你的。”
她跑上最高處的土坡，終於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喘氣。
雨水澆在她後背上，軍裝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冷得她打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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