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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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的時候，後腦勺磕在一塊卵石上，疼得我倒抽冷氣。
雨拍在臉上，冰涼、密集，帶著泥土腥味。
我撐著手臂坐起來，低頭看見自己的手。
年輕的。
沒有變形，沒有腫大的關節，指節分明，掌心還帶著乾農活磨出的薄繭。
我在雨幕裡愣了三秒，然後猛地轉頭看向四周。
河岸。
熟悉的河岸。
身後是連綿的堤壩，泥土壘成，此刻被雨水泡得鬆軟發黑。
麵前是寬約五十米的河道，渾濁的河水翻滾著，打著漩渦，水麵上漂著斷樹枝和不知從哪裡卷來的破木板。
上遊方向傳來悶雷一樣的轟鳴聲。
旁邊，十幾個戴著草帽的年輕人三三兩兩坐在泥地上，有人抱著鐵鍬打盹，有人用搪瓷缸接雨水喝，有人叼著煙卷靠在樹乾上。
集體戶。
北大荒農場三分場的知青集體戶。
我渾身的血往腦子裡湧。
我重生回來了。
回到了1975年的秋天，回到那場改變我一生命運的洪災那天。
上一世我們接到公社命令來巡堤堵水，連續搶險二十多個小時，所有人都累癱了。
然後上遊洪峰疊加，水位在兩分鐘內抬升兩米，我們負責的這段回水漩渦最凶的河岸大麵積滑坡。
好多個人掉進水裡，我拚了命把沈知意救上了岸。
我自己卻被卷進去，右腿卡在水底的樹杈上，被撈起來時已經沒了氣，麵色慘白，腿上流血不止。
是沈知意不信邪，撲跪到我身邊，又是按壓，又是人工呼吸，甚至哭著不斷地罵我、打我……
然後我嗆了一口水，活了。
我和沈知意的這段相互救贖經曆，成了當年的傳奇故事，就連醫生都覺得是奇跡。
這就是為什麼，我從沒有後悔，不光是愛情的衝動，而是我們經曆過生死的考驗。
後來的一生，也印證了這樣的感情。
但從那以後，我就落下了一身的病。
我深吸一口氣。
胸腔裡沒有哮鳴音。
我站起來，年輕的膝蓋輕鬆地撐起我的身體，小腿肌肉繃得緊緊的，充滿了彈性。
活著的感覺。
健康的、完整的、年輕的身體。
我攥了攥拳頭，指骨哢哢響。
我要救人。
那是我相濡以沫五十年的妻子，我又怎麼可能再讓她經曆上一世的痛苦，這一世，我們都要好好的，好好的走完一生。
我朝高處走了幾步，站在一塊凸起的土坡上，朝那群歪七扭八的知青喊：
“別歇了！都往上走，到高坡上去！萬一再來一波大洪峰，小心被卷下去。”
雨聲太大，我的聲音被吞了一半。
幾個人抬頭看我，眼神裡是麻木和疲憊。
“上麵風大，這兒好歹有樹擋著。”一個瘦高個兒知青裹緊了濕透的外套。
“雨下得這麼大，搞不好還有洪峰！”我指著河麵，“我看這水還要漲！”
我沒搞什麼先知，也不想讓人知道我是重生的，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依仗。
財不外露，更別說是這樣的秘密。
但是沒人動。
他們連續乾了二十多個小時，又累又困，腿都是軟的，誰還願意再挪地方。
有人嘟囔：“陸今安，你是不是嚇破膽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我看著那幾張年輕的臉，忽然就沉默了。
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說實話，我也顧不上他們。
我轉過身，目光向其他地方掃去，知意在哪兒呢？
上一世，這個時候，我和沈知意還沒有談戀愛，兩個人頂多算是聊得來的朋友。
但不管如何，我要先找到她，然後死活拉著她躲得遠遠點，避免上輩子的悲劇。
我的目光落向河岸下遊方向的一棵老柳樹。
柳樹的歪脖子底下坐著兩個人。
一個紮著兩條麻花辮的姑娘，肩背挺直，正側著臉跟旁邊的人說話。
那個姑娘，就是我的妻子，沈知意。
我的嘴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知意，你要是也重生了該多好，我們就可以沿著來時的路再走一遍。
我們一定能繞過那些命運的溝溝坎坎，相依相扶，一路前行，白頭到老。
而且這一次，我不許你走那麼早。
她旁邊的人……
我愣住了。
那是一個男人。
跟我差不多大，身材瘦削，五官立體，皮膚白淨，穿著一身綠軍裝，帽子歪歪地戴著，領口開著一個扣，嘴角叼著一片枯葉。
明明是雨天，但他整個人看起來慵懶又隨性，與其他人的狼狽格格不入。
他就那麼斜斜地靠在樹上，一首《山楂樹》從嘴角輕輕飄蕩了出來，似乎周圍的一切都有了詩意般的惆悵，如雨幕，如青春。
林朝雲？！
說實話，曆經五十年，哪怕當麵，很多人我都已經叫不出名字了。
但林朝雲的名字卻像一道橫跨雨幕的閃電，瞬間刺穿了我的腦海。
這個人是我們知青當中的另類。
他不怎麼合群，但卻多才多藝。
不光熱愛文學，國內外名著張口就來，他還寫詩唱曲，擅長樂器，尤其吹得一手好口琴，能把沒心沒肺的人都吹哭的那種好。
加上他高挑瘦削的身形，立體硬朗的五官，憂鬱滄桑的眼神……
如果文青是一個賽道，那麼林朝雲，就是這個賽道的絕對頭牌。
但這個人在上一世的今天，被洪水卷走了，再也沒有活過來，成了很多人心裡的遺憾。
更重要的是上一世，沈知意和林朝雲算是比較聊得來的人，朋友之上，戀人未滿。
但命運弄人，一場洪水足以改變一切。
但現在他們兩個人就並排坐在柳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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