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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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秋天，北京協和醫院呼吸科重症監護室。
窗外的銀杏葉黃得刺眼，一片一片往下落，像極了我肺裡咳出的血絲。
我坐在病床邊的折疊椅上，背已經彎了，關節腫大的手指握著一杯溫水，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病床上的妻子戴著氧氣麵罩，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監護儀上的波形平緩得像一潭死水。
五十年了。
從北大荒農場那場洪水算起，五十年了。
我救下了她，卻也落下了終身的病根，終身無法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工作。
1977年國家恢複高考，但她屬於“黑五類”子女，毫無機會。是我說服父親，在父親過問下，她才有了參加的資格。
她自己也很爭氣，同年就考中了北大中文係，學業上一路開掛，直到成了著名博導。
但我卻因為身體的狀況，同時為了避嫌，直到1979年才回城。在一個普通的部門做著一份普通的工作，做了一輩子。
回城後，我們就結了婚，麵對一個病秧子丈夫，我妻子從沒有變心，也沒有嫌棄，夫妻和美一生。
沈知意當了教授，站在大學講台上，受學生愛戴，寫教材，評職稱，名字印在核心期刊的封麵上。
我呢？
我從一個意氣風發的知識青年變成一個圍著灶台轉的普通男人。
我是“沈教授的愛人“，是家屬院裡那個提著菜籃子、咳嗽著給老伴燉湯的老頭。
重度風濕性關節炎讓我的手指彎成畸形的雞爪，慢性支氣管炎和肺氣腫讓我走兩步就得喘上半天。
但我從沒有後悔。
因為我救下並托舉的，是自己相濡以沫的妻子。
雖然我一生平庸，還被病痛折磨，但我的心是充實的，因為我有讓別人羨慕、也讓我驕傲的妻子。
我叫陸今安，我的妻子叫沈知意。
我們相濡以沫近五十年，沒想到她走在了我前頭，我哪怕萬般不舍，卻也留不住她的命。
監護儀突然發出短促的警報聲，沈知意的眼皮動了動，緩緩掀開一條縫。
那雙眼睛渾濁了，看不清東西，但還在努力尋找著什麼。
我湊近去，枯柴似的手覆上她嶙峋的手背：“知意，我在呢。”
她的嘴唇隔著氧氣麵罩翕動，聲音像砂紙擦過玻璃：“今安……”
“我在。”
“你當初……不該救我的。”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眼眶熱得發燙。
她都這樣了，還在心疼我這一身的病痛。
我攥緊她的手：“胡說，救你是我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
“如果有下輩子，別救了！”
她說完緩慢地轉頭看向窗外，笑了笑，然後閉上了眼睛，睫毛顫了顫。
監護儀上那條綠色的線拉直了，變成一條毫無波瀾的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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