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證據
福安步履匆匆的回了承明殿。
他一把年紀的老骨頭了，平日裡走路都是慢悠悠的端著架子，可他現在覺得衛時晏不大對勁。
福安推開門走進去，一眼就看見了坐在龍榻邊上的人。
天子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魂魄，手肘撐著膝蓋，十指交叉擱在額前，維持著那個姿勢不知道坐了多久了。
窗外天光晦暗，殿裡的燭火滅了幾根也沒人添，光線昏沉沉的，把他那張本就沒有血色的臉襯得更加蒼白。
已經過去好幾天了，可他依然覺得那隻打過衛時晏的手掌心殘留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麻意，怎麼甩都甩不掉。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打了衛時晏。
他活了二十五年，嫌衛時晏莽撞，嫌衛時晏逞強，嫌衛時晏不要命……他吼過，罵過，嚇過衛時晏。
可動手？從來沒有。
十五年來他把那個孩子捧在手心裡養著，慣出了一身的嬌縱和脾氣，早有人在背後偷偷說自己把永安侯慣壞了，說自己把衛時晏當親弟弟養。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被他親手扇了一巴掌，當著滿殿文武的麵，扇得嘴角都滲了血。
李懷玉閉上眼睛，眼前又浮現出衛時晏偏過臉去的那一幕。
他的心突然好痛。
福安在他麵前跪了下來，急切道：“陛下，老奴剛從偏殿過來……侯爺他不肯吃東西，整個人一動不動，還說——”
“由他去吧。”李懷玉的聲音飄忽的傳了過來，他沒有抬頭看福安，目光落在自己那隻打過人的掌心上，“他不想吃飯，朕又能怎麼樣？由著他吧。”
福安急得往前膝行了兩步，“陛下！大將軍是不可能做那種事的！老奴伺候他這麼多年，他什麼心性老奴比誰都清楚！他怎麼可能——”
“他自己承認了。”李懷玉終於抬起頭來，那雙鳳眼裡布滿了血絲，眼下一片青黑。
“他自己當著滿殿人的麵，親口說的他嫉妒，他殺人，他覬覦朕。朕也不相信，朕比誰都不想信，可他自己認了。福安，你告訴朕，朕該怎麼辦？”
福安的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李懷玉猛地站起來，在榻前來回走了兩步，聲音忽然拔高了。
“朕本來有計劃！朕納王如芝是為了穩住丞相，先讓他得意，等他露出馬腳。結果呢？衛時晏把一切都毀了！他因為一己私欲殺了人！他把朕的布置全部打亂了！朕現在連替他說話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轉過身來看向福安，幾乎要溢出來的矛盾和痛苦從眼裡溢出來，聲音又低下去。
“朕認識的那個晏兒，不是這樣的。他不會殺無辜的人，他不會因為嫉妒就去下毒。”
李懷玉沉默了良久，一口氣憋在胸口吐不出去。
“可他自己承認了。朕現在看著他，朕都不認識他了。”
“陛下！就算侯爺認了，這裡麵也未必沒有隱情！他那個性子您還不清楚嗎？他急起來什麼話都往外說，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萬一他是為了護著什麼人，或者他根本就是自暴自棄了才這樣做……”
福安苦口婆心的勸著，李懷玉轉過頭去，無動於衷。
他張了張嘴想繼續勸，可看著天子那副憔悴的模樣，那些話又堵在了喉嚨裡。
福安終於還是一頭磕下去，哽咽道：“陛下，老奴求您了。就算大將軍認了罪，就算他做了錯事，可他跟了您十五年，替您擋過多少回刀？您就看在這些年的情分上——”
“你們都在求朕！”李懷玉忽然吼了出來，他指著門外，手指都在抖。
“陳宏！聯合著十幾個將領聯名上書替衛時晏求情！新上任的光祿勳胡不度，昨天在禦書房門口堵了朕一個時辰，又是引經據典又是旁敲側擊！現在連你也跪在這裡跟朕說饒了他！”
他喘著粗氣停下來，額頭上的青筋隱隱跳動著。
“你們都要朕饒了他。可朕要怎麼做才能既能平息朝野的怒火、又能保住他的命？朕是天子，不是神仙。”
福安伏在地上不敢再出聲。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隻剩下李懷玉粗重的喘息聲。
殿外突然傳來小心翼翼的通傳聲：
“陛下，永安侯府的管家求見。”
李懷玉煩躁的一揮手，“讓他回去，朕現在沒空見他。”
門外的人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那位管家說……是大將軍入宮前讓他帶給陛下的東西。”
承明殿又沉默了一會，終於傳來天子的聲音。
“讓他進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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