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子為什麼不殺了他
王子安回了府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摔了三隻茶盞踹翻了一張矮凳，臉上通紅。
他背著手在屋裡來回踱步，嘴裡罵聲不斷，唾沫星子飛濺到旁邊幾個黨羽的臉上。
“你們聽聽，你們聽聽！衛時晏那小畜生都招了，都承認了！陛下還護著他，還要把人圈在宮裡頭！說什麼證據不全，證據要怎麼全？讓那小畜生再當著他的麵殺一次人嗎？！”
他猛地停下來，一巴掌拍在桌麵上，“還愛慕天子？這幾個字說得輕巧！他當著滿殿人的麵說他愛天子，說他覬覦天子！這簡直是把祖宗的臉丟儘了！"
旁邊一個留著山羊胡的幕僚小心翼翼地湊上來，壓低了聲音：“大人，依卑職看，陛下雖然嘴上說軟禁，但未必就真是要護到底。畢竟衛時晏當著那麼多人親口承認了殺人，又有玉佩為證。陛下若再強保，朝野上下也交代不過去。咱們隻需再添一把火，讓那些言官禦史把折子遞上去——“
“添火？”王子安猛地轉過身來，一把薅住了那幕僚的領子，幕僚被他拽到眼前，瑟瑟發抖的看著那張幾乎要噴火的臉。
“你還沒看明白？陛下把他關在自己眼皮底下，這是軟禁嗎？這是怕咱們動手！你那些折子遞上去有什麼用？留著他打仗也好，流放也好，陛下斷不可能殺了他。你當我看不出來？！”
他氣得不輕，鬆開手把幕僚推了個趔趄，又背著手轉了兩圈，重新坐下來端起涼透的茶水灌了一口，眼底那股怒意卻忽然散了不少，帶上了一絲冷笑。
“不過他對天子有情……這一點我原先還真沒料到。"他眯起那雙精明的眼睛，琢磨著，“我還以為得多費些功夫才能把這個礙眼的家夥扳倒，沒想到他自己倒感情用事了。他親手殺了如芝，倒也省了我再費手腳去設計。”
“哼！這樣一來，天子的名聲也跟著沾了泥，以後那畜牲也成不了什麼氣候了……”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麵，正要繼續說什麼，書房的門忽然被人猛地推開了。
一個仆從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氣才結結巴巴地說：“大，大人……小姐的屍身……不，不見了！”
王子安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手裡的茶杯“啪”的一聲摔碎了，他猛地站起來，嗓子都劈了。
“什麼叫不見了？！”
仆從被他嚇得腿一軟差點跪下去，哆哆嗦嗦地重複了一遍。
“昨夜裡守著的兩個家丁不知道為什麼趴在門口睡著了，醒過來推門進去，棺材蓋是打開的，裡頭……裡頭是空的。下人們找遍了府裡，什麼都沒有找到……”
王子安的腦袋像是被人敲了一悶棍，眼前黑了一瞬。
他扶著桌沿站穩，又摔了幾個茶盞，腦子裡飛速轉著。
屍體不見了？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方才在朝堂上信誓旦旦以王如芝為由逼天子嚴懲，若是屍體忽然失蹤的消息傳出去，那些本來就與他不合的大臣會怎麼想？天子會怎麼想？
可他不能慌。
現在正是最關鍵的時候，天子已經把衛時晏關起來了，滿朝文武都在看著，他必須趁熱打鐵把衛時晏釘死。
“把這件事壓下去，誰都不許聲張。對外就說……就說貴妃已經下葬了，靈柩送往城郊祖塋，封土合棺，任何人不得開棺查看。”
仆從剛要退下，王子安又冷冷的補充了一句，“那兩個家丁，亂棍打死。”
幾個幕僚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多問。
王子安擺了擺手讓他們退下，獨自站在案前，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
衛時晏坐在偏殿的地上，背靠著牆角那根冰冷的柱子，膝蓋蜷起來抵著胸口，臉埋在雙臂之間。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了，久到日升日落了幾回都記不清了。
殿門口擺著的食盒依然原封不動地放著，宮人來換了好多次，可衛時晏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不想吃，不想睡，不想動。
他隻是坐在那裡，感覺著時間一點一點地流走，想著什麼時候天子會下那道賜死他旨意。
他殺人認罪了，藐視君上了，覬覦天子了，隨便哪一條都夠他死上一百回。
他等著李懷玉把他的命收回去，就像十五年前李懷玉把這命給他一樣。
殿門被人輕輕推開了，福安彎著腰走進來，手裡提著一隻食盒。
老太監看著牆角那個人影，步子頓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
他走過去蹲下身來，“侯爺，您好歹吃點東西，這都幾日了，鐵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衛時晏抬起眼，空蕩的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情緒，“都要死的人了，還吃什麼飯？”
福安的手一顫，蹲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
“老奴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老奴不相信那件事是您乾的。”
衛時晏隻是輕輕搖了搖頭，看著蹲在麵前的福安，苦笑起來。
“你不覺得我惡心嗎？”
福安愣住了。
“我覬覦天子，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野種，居然敢肖想九五之尊。”衛時晏的笑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悲涼，“他罵我惡心，他說得很對。我自己也覺得惡心。”
福安的眼眶猛地紅了。
他張了張嘴，看著衛時晏那張瘦得隻剩骨頭的臉，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唯一殘存的一點自暴自棄，忽然覺得胸口堵得喘不上氣。
“大將軍，您聽老奴說。老奴在宮裡待了大半輩子，什麼沒見過？”福安極其認真的開口，“老奴看著您和陛下長到現在，您那些心思，老奴早就看出來了。可那不是惡心，那是這世上最乾淨的東西。”
“您對陛下的心，老奴看在眼裡。您替他擋刀擋箭擋馬的時候，老奴在邊上瞧著，那不是一個臣子該對君父有的，那是對自己至親至愛之人才有的。這種感情不臟，臟的是那些口口聲聲說忠君愛國、背地裡算計來算計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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