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真的很惡心
衛時晏躺在床上看著他，看著那人仿佛被臟東西碰了的表情，他突然覺得又是淒涼又是好笑。
他忽然想起來那個夜裡，他也是這樣剖開自己的心，李懷玉也是後退了三四步，然後落荒而逃。
一模一樣的人，一模一樣的豁出一切，一模一樣的結局。
“正常？”他問，“什麼是正常？哥，你告訴我，哪樣算正常？娶妻生子，三妻四妾是正常？那我喜歡你就不正常？我愛你就不正常嗎？”
“夠了——”
“哥你告訴我，你是不是覺得斷袖之癖很惡心？”衛時晏的眼裡空洞一片，隻剩下一股子執拗強撐著他不倒下，“你告訴我，你是不是覺得我，覺得我很惡心？”
李懷玉的嘴唇動了動，半晌沒說出話來。衛時晏等了很久，等到自己的眼淚都流乾了。他以為李懷玉不會回答了，他以為李懷玉會像上一次那樣落荒而逃。
“是。”李懷玉突然吐出一個字。
“很惡心。”他閉上了眼睛，一字一句的把這樣傷人的話說了出來，“真的很惡心。”
衛時晏一動不動的聽完這幾句話，表情還是平靜的，平靜的詭異。
回憶如走馬燈般湧來，拉著自己走出亂葬崗的恩人，奪嫡時拚儘一切擁護的君王，多年來對自己嗬護有加的哥哥，寧可被瘋馬殺死也要護其周全的心上人，現在說他惡心。
“哈哈哈——”，他突然笑起來。
那笑聲逐漸高昂，從壓抑到失控，從喉嚨深處一點點爬上來，嘶吼著，發泄著。
可那笑裡沒有任何高興的意味，眼淚和笑聲混在一起，滿臉都是水光，他笑得渾身發抖，笑得腰都彎了下去，雙手死死攥著被子，指節白得透明。
李懷玉被他笑得頭皮發麻，一動都不敢動。
他見過衛時晏哭，見過衛時晏生氣，見過衛時晏委屈，可他從來沒見過衛時晏這樣笑。
那種笑讓他心裡發毛，讓他覺得麵前這個不是他的晏兒。
“晏兒……”，他終於試著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你別這樣——"
衛時晏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往前一栽，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還睜著，笑容凝固在臉上，卻便一動不動了。
李懷玉尖叫著撲了過去，把那人從榻上抱起來。
衛時晏的腦袋軟軟地搭在他的肩窩裡，那雙眼睛半合著，毫無反應，像是魂魄已經從這具身體裡抽離了。
“來人！快來人！”李懷玉破了音的喊，他的手在抖，聲音在抖，就連魂都在抖。
“哥哥不是故意的……哥哥真的不是故意的……”
——
太醫折騰了大半夜，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天蒙蒙亮時衛時晏才在李懷玉懷裡悠悠轉醒，他的視線慢慢聚焦，看著天子焦急的臉。
“感覺怎麼樣？還暈嗎？”李懷玉問。
衛時晏那雙瞳孔裡空蕩蕩的，什麼情緒也映不進去。
李懷玉又叫了他一聲，這次衛時晏的眼珠動了動，卻沒有聚焦在他臉上，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晏兒，朕昨晚上氣昏了頭，那些話說的重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好？”
“……”
“是朕不好，可你好歹說句話，別這樣憋著。”
“……”
“晏兒你別這樣……”
那一天，李懷玉說了很久，說得口乾舌燥，衛時晏卻始終沒有回應，那雙眼睛裡的死寂比昏迷時更讓人心慌。
李懷玉看著他這個樣子，無可奈何的歎了口氣。他自知理虧，生怕再說錯了什麼刺激到他，最後也隻能沉默下來。
二人沉默了許久，相顧無言。
李懷玉終於耗儘了心力，站起身，“既然晏兒不想看見朕，朕就不在這裡討你嫌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衛時晏依然躺著不動。
門合上了。
過了很久，久到門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了，他才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下來，沒入枕頭裡。
他忽然回了神似的坐了起來，眼前一陣發黑，他扶著床沿喘了兩口氣，然後赤著腳踩到地上，跌跌撞撞地往門外跑。
“哥！哥——”
風灌進他的嘴裡，外麵隻有空蕩蕩的庭院，天子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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