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臣想要哥哥
“什麼都答應？”衛時晏的聲音有些發顫，“哥是說……什麼都答應？”
李懷玉看著他那雙忽然亮起來的眼睛，心裡莫名地軟了一下，用力點了點頭：“什麼都答應。”
衛時晏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他感覺自己完好的肋骨都要被撞斷了。那些被他壓在心底的念頭、那些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說出口的話，此刻已經湧到嘴邊。
他又想起那個夢，那刺眼的紅綢，那個穿著吉服的背影，和那隻握住別人的手。
如果他不說，那個人永遠都不會是他的。
如果他永遠都不說，他就要眼睜睜看著他的哥哥牽著另一個人的手，看著他的哥哥對另一個人笑，看著他的哥哥永遠和另一個人並肩而立。
他怎麼可能做得到？他光是想到那個畫麵就覺得喘不過氣來。
可衛時晏又想起來李懷玉毫無察覺的坦然，毫無防備的親近。他不敢賭，他怕賭輸了連現在的這份親近都留不住。
可他更怕什麼都沒說就永遠失去了機會。
“哥，你不是騙我的……對吧？”
李懷玉難得一見他這般嚴肅的神情，不禁有些莫名，脫口而出道：“自然，天子一言九鼎。再說朕什麼時候騙過你？若朕騙了你，朕就是小狗好不好？”
這樣幼稚的話仿佛給了衛時晏莫大的承諾般，他心一橫，賭一把也好。
“臣……臣想要哥哥。”他喃喃自語般開口，最後一個字如氣音般，越說越沒底氣。
李懷玉沒有反應過來：“什麼？”
“臣想要哥哥。”衛時晏重複了一遍，不敢直視天子的眼睛，“臣不想隻做哥哥的臣子，不想隻做哥哥的弟弟，臣想——”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終於把那句話說出了口。
“臣想做哥哥的人。”
李懷玉仿佛還是不明白，聲音飄忽，“晏兒，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衛時晏沒有退路了。那些壓抑了他太久太久的話，如開了閘的洪水般，洶湧而出，再也堵不回去。
“臣知道，臣知道臣這是大逆不道、這是僭越、是癡心妄想、是不知好歹。”
衛時晏每說一句，聲音就更哀戚一分，如泣如訴。
“可臣忍不住了啊……”他說著，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臣忍不住了哥。臣每次看見你笑，臣就想讓你隻對我一個人笑。臣每次聽見你叫別人的名字，臣就想把那個人從你身邊趕走。臣每次想到你將來會娶妻生子，會有一個皇後，會牽著別人的手走完這一輩子——”
他的聲音終於哽住了，"臣，臣就活不下去了……"
“哥哥，哥哥……臣求求你，臣求求你好不好？臣什麼都不想要，臣就想要哥哥……”
說完最後一句，衛時晏已經泣不成聲。
營帳裡安靜了良久，他隻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砰砰砰。
敲得他五臟六腑都在震。
漫長的沉默如鈍刀子割肉般壓垮了他，他懷著最後的不甘心和一絲微弱的期待抬起眼，希望李懷玉能說點什麼，說任何一句能給他一點希望的話。
哪怕隻是一句“讓朕想想”也好。
然後他看見李懷玉後退了好幾步，天子的後背撞在柱子上，他的手胡亂地擺動著，帶翻了旁邊的藥碗，又撞倒了一盞燭台。
他臉上的表情是衛時晏這輩子見過的最複雜的神色。
錯愕、惶恐、驚懼、茫然……他背靠著柱子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目光和衛時晏的對上，又像是被燙到般飛快地移開。
衛時晏知道一切都完了。
自己賭輸了。
“哥哥……”他抱著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希望喚了一句。
李懷玉被這一聲驚醒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過了很久很久，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朕……”他說了一個字，又停住了，他別開眼，不敢再看衛時晏那雙破碎的眼睛，生怕自己會心軟，“朕會當做什麼都沒聽見。”
衛時晏的心徹底碎了。
“你回府後好好養傷，別的……不要想。”李懷玉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朕過幾日再來看你。”
話音未落，他便抬腿邁出營帳，走的很急，幾乎是落荒而逃。
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衛時晏臉上的淚痕在忽明忽暗的光線裡格外明顯。
營帳裡隻剩下他一個人，還有滿地狼藉，他躺在榻上一動不動，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嗬——”突然一聲嗤笑，衛時晏抬手惡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你為什麼要說？你為什麼要說？！你把他嚇跑了……他再也不要你了……”
活該，活該！
狗怎麼配肖想主人？刀怎麼配愛上握刀的人？他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野種，憑什麼覺得天子會喜歡他？憑什麼覺得李懷玉會為了他放棄三宮六院、放棄綿延子嗣、放棄那天子該有的一切？
胸口仿佛裂開了個大洞，呼呼的往裡頭灌著風，真的好冷。
衛時晏把自己蜷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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