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榻而眠
一行人浩浩蕩蕩回了承明殿。
李懷玉念著衛時晏連日趕路，隻怕累的不輕，早吩咐宮人備了水，讓他先去沐浴。
“今夜就歇在朕這裡，外頭風大雪大，別來回跑了。”
衛時晏應了。
偏殿的浴池裡熱氣氤氳。他褪去衣物，露出那具遍布傷痕的身體。
新的舊的，刀傷箭傷，層層疊疊。
衛時晏跨進浴池，溫熱的水包裹住全身，那些僵硬的肌肉終於緩緩鬆弛下來。靠在池壁上，閉著眼，任由溫熱的水流包裹住自己。
連日趕路的疲憊被這熱水一泡，終於慢慢浮了上來。可他卻不敢睡，隻閉了片刻便又睜開眼。
他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冬天，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是怎麼被賣進那戶人家的了。
他隻記得爹娘離開時沒有回頭，他站在陌生的大門前哭，被人牙子打了個半死。
後來那戶人家敗落了，他被轉賣了一次又一次。
挨打是家常便飯，餓肚子是常態，大冬天的隻穿一件單衣，縮在柴房裡發抖。他像一條狗一樣活著，甚至比狗還不如。
八歲那年，他發了高燒，被扔進了亂葬崗。
他在屍堆裡爬了兩天兩夜，靠喝雨水和啃樹皮活了下來。那些腐爛的屍臭味，至今想起來都會讓他反胃。
然後，他遇見了哥哥。
彼時的李懷玉還不是天子，隻是一個不受寵的十皇子。
他不知為何會出現在那個亂葬崗附近，穿著錦袍，身邊隻帶了一個侍衛。
李懷玉蹲下來，看著他，忽然伸出手。
“跟我走吧。”十歲的少年說，“以後你跟著我，我吃什麼，你就吃什麼。”
衛時晏至今記得那隻手的溫度。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上也許還有一個人，不會拋棄他。
從此他的命就是李懷玉的了。
他跟著那個少年從王府到軍營，從奪嫡到登基，一路腥風血雨，刀光劍影。
他為李懷玉殺過很多人，也差點死過很多次。
但他從不後悔，甚至覺得理所應當。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份報恩的心思變了質。
他開始在意李懷玉看他的眼神，在意李懷玉有沒有跟別人多說幾句話，在意李懷玉夜裡批奏折批到多晚，有沒有好好吃飯。
他開始覺得那個人不隻是他的主子，不隻是他的恩人，不隻是他該效忠的君王。
那個人是他的一切。
衛時晏將臉埋進水裡，讓溫熱的水沒過眉眼。
他想起方才李懷玉拉著他的手，想起那件外袍的溫度。
哥哥待他，向來如此。
可他就是……就是不知足。
這三個字從心底浮起來，衛時晏猛地從水中坐起，濺起一片水花。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暗罵自己：衛時晏，你還要怎樣？
哥哥救你性命，教你讀書識字，給你官職爵位，讓你從一個任人踐踏的奴隸變成今日的大將軍。
你還要怎樣？你還想要什麼？
他不敢往下想。
有些念頭，光是存在，便已經是罪過。
李懷玉已經悄無聲息的溜了進來。
他知道不該，可就是忍不住。幾個月沒見，方才在宮門口隻匆匆打量了兩眼，根本沒看清。
他想看看衛時晏身上又添了多少傷，想知道這人到底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八成是沒有。
他刻意的放輕了腳步，繞過屏風，一眼就看見了靠在池壁上的衛時晏。
那人似乎睡著了，李懷玉的目光，一瞬間死死定在了他身上的那些疤痕上。
肩胛處是一道新傷，還沒有完全愈合，粉色的嫩肉翻出來，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
左邊肋下是五年前的舊箭傷，是奪嫡時留下的。
腰側那道最長，是三年前平定南境時被大刀劃開的，差點沒救回來。
還有手臂上、後背、胸口……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李懷玉隻覺得心口一陣悶痛，喉嚨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他輕身走過去，把衛時晏的腦袋靠在自己肩上。
“怎麼又受傷了。”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你為什麼總是受傷？”
衛時晏沒有動。
他其實早就聽見了腳步聲，從李懷玉推開浴房門的那一刻，他就聽見了。天子的武功實在是稀鬆平常，而他衛時晏是誰？他是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方圓十丈內的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的耳朵。
可他不想動。
他貪戀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視線，貪戀那隻手的溫度，貪戀這一刻的靠近。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假裝自己真的睡著了，好讓這份溫柔多停留一會兒。
然後他感覺到一個溫暖的胸膛貼上了他的後背，那人從後麵環住了他。
衛時晏僵住了，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連呼吸都忘了。他能感覺到天子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頸側，然後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
“晏兒，”李懷玉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朕說過多少次了，不許再衝到最前麵，不許再拿命去拚。你為什麼就是不聽？”
衛時晏心裡糾結半天，最終還是沒有回答。
李懷玉料定他睡著了，便將他抱得更緊了一些，一滴淚落了下來。
“朕有時候想，是不是朕把你推到那個位置上的？是不是朕讓你去打仗、讓你去殺人、讓你去拚命？你要是……你要是哪天真的回不來了，朕該怎麼辦？”
“哥……”衛時晏終於裝不下去了，“臣不怕死，臣隻是怕……怕您不要臣。”
“胡說！”李懷玉來不及治他欺君之罪，一把捂住他的嘴，“哥怎麼可能不要你？胡思亂想些什麼？”
衛時晏一時無言。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待了很久，李懷玉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衛時晏的後背。而衛時晏的心跳快得不像話，砰砰砰砰，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他慶幸霧氣夠濃，天子看不見他通紅的耳尖和眼角那一抹水光。
終於，李懷玉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鬆開了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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