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雪夜歸人
臘月的帝京，正是朔風卷地，數九寒天的時節，承明殿內卻暖意融融。
炭爐裡銀絲炭燒得通紅，禦案上堆著小山似的奏折，朱筆擱在青玉筆架上，墨跡未乾。
書案後的龍椅上，一人正端坐著批閱奏折，他手中朱筆不停，一封封奏折批下去，眉眼間卻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那人著一身玄色暗龍紋的常服，墨發以一根羊脂玉簪鬆鬆束起，燭火映著他白皙的膚色，襯得那張本就龍章鳳姿的臉愈發清俊出塵。
這便是當今天子——李懷玉。
天子的書案前擺著一封三百裡加急戰報，自送到他手上，已看了不下十遍。
“大將軍永安侯衛時晏，以少勝多，大破北狄於雁門關外，斬敵首三千餘級，奪回被擄百姓萬餘，即日班師回朝。”
他嘴角噙著笑，目光時不時停留在那幅戰報上，像是要把那些字看出花來。
“福安。”他忽然開口，聲音清潤如玉，“你算算，大將軍幾時能到？”
福安侍奉天子多年，最是會察言觀色。今日陛下心情極好，連帶著整個未央宮的人都得了賞賜。
他笑著躬身上前：“回陛下，軍報說大軍已過潼關，算算日子，估摸著再有四五日就能到京了。”
“四五日……”李懷玉皺了皺眉，似乎覺得太久，又拿起一份奏折，嘴裡卻不停，“前方戰報說他這場仗打的乾乾淨淨，那幾個部族首領親自寫了降書，跪在軍帳前給他磕頭。朕的大將軍，當真是百戰百勝！”
福安笑著接話：“可不是嘛！外頭都傳遍了，說永安侯這次以少勝多，打得那些蠻族聞風喪膽。老奴聽說，那幾個部族的小孩兒夜裡哭鬨，大人一說‘衛將軍來了’，立刻就不敢哭了。”
李懷玉聽得笑出了聲，鳳眼彎成好看的弧度，又覺得這話太過誇張，搖了搖頭道：“以訛傳訛罷了。晏兒固然勇武，卻也段不是凶神惡煞的屠夫。”
一炷香後，他終於隻剩下最後一封奏折，卻看了兩行便放下，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推開半扇門。
冷風灌進來，福安趕緊捧著大氅追上去。
殿外大雪紛飛，千裡冰封，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宮牆上的琉璃瓦覆了厚厚一層雪，映著廊下的燈籠。
“今年的雪格外大。”李懷玉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成一滴水，忽然沒頭沒尾的問了一句，“也不知他穿得夠不夠厚？”
福安沒有接話。陛下口中這個“他”是誰，闔宮上下沒有不知道的。
大將軍衛時晏，八歲起便跟在陛下身邊，從潛邸到登基，十餘年形影不離。滿朝文武誰不知道，永安侯是天子的心尖子、眼珠子，碰不得，說不得。
猶記陛下二十歲剛登基那年，朝中重臣彈劾永安侯目無君上，折子遞上去的第二天，那位大人就被陛下找了個由頭貶去了嶺南。
從此再沒有人敢在朝堂上說他半句不好。
要說那永安侯，那人實在太過乾淨，打了十幾年仗，竟找不出一件真正能拿捏的把柄。
他不貪財，不好色，不結黨，不營私，除了對陛下忠心耿耿，便是領兵打仗百戰百勝。
這樣的人，換了哪個皇帝不當成寶貝？
李懷玉又在門口站了一會，福安看了看更漏，小心勸道：“陛下，都快子時了，該歇息了。明日還要早朝呢。”
待李懷玉更了衣，散了發，躺在龍榻上，翻來覆去，輾轉反側。
閉上眼睛，腦海中全是那個人的身影。
衛時晏走的時候是初冬，自己囑咐他來年春日前回來便好，沒想到這麼快，他就把仗打完了。
也不知道瘦了沒有？身上又添了多少新傷？
他有些煩躁地歎了口氣，正迷迷糊糊要睡去，恍惚間夢見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忽然聽見外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隨即是壓低了的嗓音。
李懷玉皺了皺眉，傳喚福安。
福安快步走到龍床前，輕聲喚道：“陛下，陛下——”
“何事？”李懷玉的聲音有些不耐。
“大將軍回來了！”
李懷玉猛地睜開眼睛，一瞬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撐起身子，聲音急切：“你說什麼？”
“大將軍回來了！”福安滿臉喜色，“說是日夜兼程，獨自騎快馬先回了京，大軍還在後頭呢。現下人在宮門外，問要不要進來，他怕驚擾陛下歇息，說自己在外頭的偏殿住一宿就成。”
李懷玉愣了那麼一瞬，隨即一股又急又惱又歡喜的勁兒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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