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什麼都會變的
到家剛落腳，母親在大房子側邊整理著帶回來的枯玉米秸稈。不一會兒，她渾身沾染枯葉走了出來，笑著說：“回來了？”她的笑有些勉強不愜意，她笑的動作和神態還和十年前一樣，似乎在麵對一個她不了解的人，麵對這樣的人，她需要這樣的笑。
“嗯。”我點點頭。
她說：“對了，我遇到小洛生了，他得知你回來很想見你，我對他說待你回來時我讓你去尋他。”
“羅生？他也在家沒有外出務工嗎？”我有些驚訝，更有些開心。他是我童年時較好的朋友，投趣的夥伴。
母親說：“嗯，他一直沒有出去。他前些年也出去過，後來不知怎地回來後就沒出去了。”她臉上溢滿著似小時候給我說隔壁家八卦的神情。
“好，我換個衣服就去找他。”
去他家的路，需下一個長長的坡。山坡旁有一座小廟，廟極小，裡間隻可容納幾人。少年時不知是什麼節日，這廟兩邊站滿了許多手持香火的老人，也不知她們求的是什麼，有沒有如願。羅生家位於東邊一大山腳下，亞金色的太陽已到了薄暮時分，泛著金紅的光照在半山上，顯得微弱遲暮。我身穿單薄襯衫，不覺有些身心俱冷。他家左右還散落著幾戶鄰居，有的坐落在田間，有的恰好嵌在半山腰上。我踏著略顯急促的步子，心底翻湧著舊時麵貌的記憶。
行至他家門前，那扇熟悉的鐵門靜默佇立。我朝二樓那扇透光的窗戶喊他的名字。不過片刻，一個身影便快步奔出，腳步聲在木樓梯上踏出咚咚的回響。他推開鐵門，一邊下意識地撓著頭，一邊向我走來，臉上是難以置信的神氣。
“天呐！”他聲音裡帶著真實的驚喜，“聽說你回來了，我還以為是假的！”
我瞧著他的模樣，不禁笑了：“撓頭做什麼？見我還緊張啊？”
“好久不見。”他憨實地笑著，“是有點茫然，不知該從何說起。”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細細打量了一番，歎道：“你長高了，比我還高。也白淨了。”
“許是外麵的生活，比較養人吧。”我應道。
“走，去樓上坐。”他引我進門。邁過鐵門時，我的腳步不由得一頓，有些遲疑。
他回頭：“怕什麼？”
“那條狗呢？”我問。他家以前養了一隻惡犬，凡是見了人就狂吠，但從未聽說過有咬傷人的事跡，我那時便覺得這狗莫不是瘋癲不成，但隻是那樣的狂吠便叫人心驚不已。
“哦，它啊。”他語氣平和，“早死了，不在了，都已經好多年了。”
穿過裡屋時，他母親正在一旁梳理著什麼，我沒看清。我停下問了聲好，她含笑點頭，算是回應。
上了樓，在他房間的木椅坐下。他給我倒了水，問道：“怎麼突然回來了？”
我說：“外公去世了。加上多年沒回，也想回來看看。”
“你外公去世了？”他麵露訝色，隨即低聲道，“我都不知道這事。”
“你呢？”我轉而問他，“這個時節，怎麼在家？沒出去工作麼？”
他略一沉吟，說：“沒工作，今年一直待在家裡。”他接著說起往事，“那年高考沒考上，家裡讓去讀了兩年職業學校。後來在縣城做過事，隻是薪資太低，難以生存。”
我望著他被陽光與風霜浸染得黝黑的臉龐，問道：“難道你沒去外麵看看？”
他一臉困惑：“外麵？哪裡？”
我說：“遠方，那些經濟更發達的地方。”
“不都一樣麼？”他反問道，神情坦然。
我還想說些什麼，話到了嘴邊，卻隻是化作一句：“好吧。”
“你這幾年在外麵，做些什麼？”他問，“這麼久也不回來。”
“也沒做成什麼。”我搖搖頭，“剛出去時，隻覺得外麵天地廣闊，繁華得晃眼。斷斷續續做過幾份工，也不過是糊口。倒是陸陸續續見識了許多，接收了無數信息，像一塊海綿，慢慢才摸到這個世界的些許輪廓。”
我不甘心，又追問：“你真沒出去過？”
他說：“嚴格說來，是去過的。”他回憶道，“在福建東南部待過一段。但……不適應，就回來了。”
“不適應？”我有些不解，“有什麼不適應？外麵不好麼？經濟發達，交通便利，想吃什麼，想去哪裡，都方便得很。”
他說：“你常年在外，自然是慣了。”他笑了笑，笑容裡有些難以言喻的東西，“我剛去時，舉目無親，太鬱悶了，熬不住，就想著還是回來好。”
我心裡微微一頓，似乎觸到了某種深藏的分歧。我享受獨在異鄉的自在，他卻無法忍受那份孤清。年少時，我們何曾察覺彼此心底埋著如此不同的種子。
為打破這微妙的靜默，我岔開話問道：“對了，你現在有事麼？”
他說：“沒有啊。怎麼？”
“我們出去走走可好？我實在不喜歡一直坐著。”
他臉上掠過一絲為難，旋即點頭：“好，那就走走。”
出了鐵門，走到路口。向上是通向我家的坡路，向下是蜿蜒深入群山與稻田的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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