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她想要的麵子
這晚，父親在桌前吃著飯，母親卻還在樓下忙活。我們這個家總是這樣，連一起安安穩穩坐在桌前吃飯的時光，都顯得彌足珍貴。我幾乎回憶不起全家圍坐用餐的場景——或許在我很小的時候有過，但自記事起，這個家就仿佛散了。姐姐們相繼外出謀生，後來各自有了新的家庭；父親與母親的關係也勢同水火，難以交流。
“你媽呢？怎麼還不來吃飯？”父親問道。
我嚼著飯菜，含糊應道：“她說等她忙完。”
父親語氣不耐：“她這人真是！一點時間觀念都沒有，就不能先吃了再去忙？吃個飯還要人等！”
我放下筷子：“好了爸，你先吃吧，我去看看她在做什麼。”
我從廂房下樓，心裡也憋著一股氣。從太陽落山起就開始張羅這頓飯，做了不少菜，滿心指望一家人能圍坐一桌，好好吃頓飯、說說話。辛苦忙碌了這麼久，卻落得這樣的局麵。
我在裡屋轉了一圈，沒見到她人影。
“媽！你在哪？”我朝門外喊了幾聲。
“別吵！我在看小豬。”她的聲音從屋後傳來。
我循聲跑到豬圈門口，探頭望去。她正蹲在那兒，麵前是幾隻哼哼唧唧、白白嫩嫩的小豬。
我問：“媽，你在乾嘛呢？”
“這該死的老母豬！”她惡狠狠地說，“又被它踩死了一隻，現在隻剩八隻了。這窩本來就生得少，天殺的……”
我望了一眼。老母豬躺在乾草上，一身滄桑，多年的生育讓它顯得疲憊而傷痕累累。相比之下，小豬仔卻完美無缺，它們依偎在豬媽媽腿間，眼睛清澈明亮，皮毛細膩光滑。這世界似乎總是如此——從清晰走向混沌，歲月也從明澈沉澱為滄桑。連天上的月亮都無法長圓不缺，更何況這人間煙火裡的一切。
“你發什麼呆呢？怎麼了？”母親看了我一眼。
我說：“哦，我來叫你吃飯。”
她說：“我不是說了你們先吃嘛，我等一會兒，等它躺穩了，不會壓到豬仔再說。”
我說：“好，我等你。”
回到樓上，父親已經吃完離去。他們不和睦，總是這樣相互避開。飯菜被保溫蓋仔細蓋好，我盛好飯，靜靜等著母親。她洗完手，慢慢走了上來。
母親在我對麵坐下。頭頂的燈光不算明亮，或許是用得久了，有些昏黃。我悄悄打量她：她的臉龐黝黑，卻透著一股勞作的健康；頭發不再烏黑發亮，發絲間已蒙上些許灰白。整個人太過消瘦，仿佛一陣強風就能吹倒。
她抬眼看向我，我急忙低頭避開。
“你外公的事已經過去了，”她開口道，“你準備什麼時候回去？”
“再過一段時間吧，不急。”
“該早點回去，多掙點錢。還有你的婚姻問題……現在我掙不了多少了，你爸又是那個樣子，一年到頭常窩在家裡。一切隻能靠你自己啦。”
“別說了，媽，”我打斷她，“吃飯吧。”
“你看看你周邊同齡的人，孩子都出生了。我每次看到，心裡都望眼欲穿，就盼著你早點成家。”
我情緒有些上湧：“好了別說了！你就是愛比較，我太了解你了。”
“這怎麼能是比較？我是盼著你好。”
“你一直是這樣，拿我和周圍的人比——他們有的、他們好的。不是比較就是搪塞，你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在意別人的感受，總想安排別人。說那些難聽話，句句刺人心扉。你不懂交流，這個家也因此不和睦。”說這些話時，我的眼淚不知為何止不住地流下來。
我繼續道：“你總說是為誰好！可誰沒有自己的主意？你想讓我做的事，我未必想做。一旦不如你意，你就說些惡毒的話讓人難受。我不懂你為什麼每次都這樣。”
她沒有接話，隻是低頭默默吃著飯菜。我怕她心裡難過——畢竟我剛才的話說得太重。
我又緩下聲音：“這些都是我的問題。婚姻什麼的，我自己會選擇，你不用操心，我能處理好。”
她說：“我隻希望你早點成家，這樣我就儘了責任、完成了任務。百年之後我歸去，你怎麼樣都好。”
“你為什麼非要把這看成一種責任呢？”我有些激動，“這是舊時代的思想！沒有誰是誰的任務。你應該把自己活舒服些，別總想著為誰付出。我現在隻希望你們吃好穿暖，至於我的事，我相信自己能處理好。”
她以一種攀比的口吻說：“你看你大伯家的孫子，生得那般可愛；還有隔壁你三叔家，房子修得那麼漂亮……你不知道周圍人都在笑話我。我已經這麼老了，你不結婚，我怕我到走的那天都見不到孫子。你能處理好？別招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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