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往事
到姐姐家時已是黃昏。這裡交通不便，沒法打車，便多走了些路，耽擱了些時間。但我喜歡就這樣走著，這樣走著時那些痛苦啊、憂愁啊便不會來到我的身旁。夕陽斜照在新樓上，道路兩旁的植被格外茂盛，陽台上居民們種的蔬菜垂了下來。孩子們在嬉鬨，大人在暖陽下嘮家常，不知何處傳來幾聲鳥鳴。這情景讓我恍惚——不知是十年前見過，還是在夢裡。嘴角不自覺泛起笑意，心裡蕩起漣漪。
姐姐開了門朝我迎來。
她問：“你去見你朋友了？”
我答：“嗯，起床後就去了。”
她說：“怎麼樣？還不錯吧？”
“什麼不錯？”我被她問得大腦一片懵然。
她說：“自然是他的生活。”
“挺好……但也挺差。”
她說：“他婚姻美滿，也有孩子了，怎麼能說挺差呢？”
我沒有回答，徑直走向房間。我明白她的用意——無非是想借朋友的例子，把話題引到我的婚姻問題上。我不想談這些，隻能一味逃避。
剛躺下，姐姐就跟了進來。她在屋裡來回走著，尋了個時機在床尾坐下。
“我沒別的意思，”她輕聲說，“以前你們玩得那麼好。現在他都結婚了，你們可以多聊聊。”
我帶著些情緒回道：“我已經長大了，姐！不再是個孩子了。我有自主選擇的權利。我知道媽媽著急，也知道你為我著想，但我有自己的想法。這已經是你第二次試探著問我了。”
她起身推開窗。夕陽已沉，天邊留下一片湛藍的暮光，美得不真實。她回過頭來說：“我隻是覺得你對婚姻的看法太悲觀。讓你去看看結婚的朋友們，他們雖然也有壓力，但都過得挺幸福。我以為這會改變你的想法。”
我眼眶不由濕潤起來，我說：“我很感謝你為我考慮這麼多，也很少有人為我而考慮。但我不希望你這麼勞累。我有自己的人生路，苦難也好，幸福也罷，都該由我自己走。希望你和媽媽的愛能適可而止——你們實在太累了。過好你們自己的生活就好，我的婚姻是我的事，你們不必非要參與，不必無私付出。你們這樣的愛讓我窒息……不接受，對不起你們；接受，對不起自己！這太痛苦了。難道沒有更好的方式嗎？”
我心裡生出些苦悶，為什麼她們十分關注我的問題，卻不願對自己上些心。我似乎成了她們的累贅。我倒是希望她們自私些。
她沉默良久，轉過頭去。“是啊，”她開口道，“我確實一直把你當小孩子，總想引導你走我認為正確的路。這是我的問題。我知道家庭給你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傷害，讓你對婚姻悲觀、膽怯……”
“我知道，”我接過話，“我都明白。家庭讓我恐懼婚姻，我怕未來像他們那樣。父母壓抑的教育讓我自卑。每次看到美好的事物都不敢靠近，涉及物質的東西總是望而卻步。我隻能躲在角落裡觀望，認定自己沒有擁有幸福的權利。但這隻是表象——歸根結底是我自己的問題。我怯懦、自卑、擰巴，卻又聰明到能看清所有問題，卻無力解決。我看到很多像我這樣的人也走進了婚姻，他們似乎也很幸福。”
天色漸暗，湛藍褪成墨黑，卻仍透著微光。姐姐倚在窗邊，她說：“你十多歲我就外出工作了。那時你還小，性格可愛調皮。你後來的生活，我幾乎都不了解。在三個姐姐中，你和我較為親近。我幾乎每年都回來，卻還是不了解你的生活。那些關於你的閒話惡語，我知道都不是真的。爸媽年紀大了難免昏聵，又不懂教育，家裡貧苦，所以家宅不寧。你是個聰明又有想法的孩子，媽媽控製欲強，爸爸吝嗇古板——記得我小時候多用了點水洗頭，都要被他訓斥浪費！我明白這個家庭的毛病，卻改變不了什麼。我隻希望你能走出來，結婚後不和他們住在一起，或許會幸福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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