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大姐離去
大姐已經離去，走得實在匆匆。
這該是我第四次如此深切地和她在一起度過了一段時間：一次是某一年的新年期間，一次是她結婚時，一次是奶奶離世，再就是此時了。他日得以相見，又不知得是何日了。我倒是希望有人能成全我們，讓我們彼此厚重地待在一塊，隻是這樣的成全難免有所犧牲。那麼該由誰結婚呢？該由誰去世呢？隻是這樣想，那幸福我便再不敢奢求。
很小的時候，媽媽總會說：“你的大姐又給你寄來了兩套衣服，你長大後一定要好好報答她啊。她在千裡之外還記得我們母子。”
有些人我還沒得以相見。人是否一旦成長到能自立的年紀，就會失去這些聯係，難以共存？是什麼問題讓他們難以共存？
可他人並不是這樣的。那些人很幸福，也很安康，父母祖輩皆在身旁愛護，姊妹情深，不必因生計而發愁，不會為金錢而爭吵。他們家庭和睦，溫暖幸福。當然，隻要是人便會有煩惱，他們也會有煩惱，隻是不會上升到影響家庭關係的層麵。是貧窮導致了這樣嗎？但也有人苦中作樂啊。不止吧！遠遠不止這個問題，一定還有其他原因夾雜其中。
家裡實在無聊，也或許是我喜新厭舊。三姐姐來電話邀我到城裡玩兩天，我有些迫不及待。想來緣故：一半是城裡的相對繁華方便逸事，還有一半便是還想見見三姐一家。
我想帶母親一起去。她極少進城，一生都在鄉下，隻有父親一次手術時來過。但也是在有人的帶領下、引導下進行的。她連紅綠燈都不知道是什麼，吃的也是常年固定的幾樣，連水果都是固定的那些。我想帶她去看看，帶她體驗一下新奇的東西，在我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可我的邀請被母親嗬斥了一頓。
我對母親說：“三姐邀我去城裡玩兩天，家裡太無聊了。”
她說：“那你去好了。”
我說：“我想你跟我一起去，我們玩兩天再下來，你覺得怎麼樣？”我對我這樣的想法感到驕傲並且興致昂揚。
她以一種怪異的口吻說：“我不去，家裡這麼多家畜沒人喂養，我也不想去那些地方。”似乎是我有求於她。
我說：“老爸在家嘛，叫他喂養兩天，我們玩兩天就下來，很快的。”
她依舊說：“他？他能乾些什麼！我不去。”
我走向她，挽著她的手臂：“我們去玩兩天，城裡有許多好吃的，好玩的，我們享受一下，兩天就回來了，很快的！”
她臉色頓變，陰陽怪氣道：“你現在不得了了，你看看隔壁大伯家孩子，哪像你一樣！掙了點錢就揮霍亂花，你很了不起呢。”
我撒開手氣憤走開：“那你別去好了，一輩子窩在這裡，說話總是膈應人，一輩子都是這樣！”
到廂房冷靜後，轉念想來後悔說了那樣的話。那完全沒有必要，憤怒總是讓人失去理智。她說話常年如此，我已習慣，但還是有些心悸難受。我隻是想對她聊表愛意，卻落得相互責難的結果。現在想來，我所期盼的還是太過強烈，期待他人如我理想那般“行走”，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第二天雞鳴一早，我隨村中大巴去往縣城。這大巴還是少時的那輛，隻是司機換了人。那時車很新，人也很新；如今車身漆麵斑駁，車頂被風雨侵蝕泛白，車內更是陳舊不堪。如今那些熟悉的人已不見蹤影。此行約四十公裡路途，途中不斷有人上下。有陌生人，有麵熟的，也有看起來相識的。
我驚訝地發現，側前座坐著同村朋友的父親——按輩分我該叫他伯伯，也或許是更大一輩。他應該認得我，認得從前的我，卻未必認得現在的我。
他背著褪色的軍旅包，手提裝著行囊的大口袋，正與人聊著到哪做活的事。我偷偷觀察著：他皮膚黝黑，看著殷勤紮實，反襯顯得我自己眼高手低、坐而論道。我知道生活中有許多我這樣的人，那件“孔乙己的長衫”終究脫不下來。我移開視線望向窗外，怕他認出我來——若他詢問近況，未免太麻煩、太尷尬。
到站付錢後，我拎著小包匆匆離開。四周施工聲轟鳴，縣城到處在建設。這裡雖算不上是市級城市，但比鄉下好太多——交通便利，物資豐富，人流尚可。鄉下隻有黃土群山，而我是個年輕人，終究喜歡繁華便捷。
到姐姐家還需步行一段。鑒於上次空手而來，這次特意在超市買了水果吃食。登門時比上次從容許多，有了些熟絡感。
姐姐開門：“來啦！這幾天在家裡過得怎麼樣，無不無聊？”
“還好啊，不算無聊，隻是有些疲憊。”
她說：“我怕你在城裡生活久了，回老家不習慣。”
“那倒沒有。我適應能力很強，剛到那時確實有些落差——環境太壞了，‘臟亂差’三字足以形容。現在沒什麼感覺了。”
她說：“我怕你由儉入奢易，由奢返儉難。”
“不會的，姐姐。你不必擔心。我本就是鄉下人，這點我深知。”
她問：“外公那邊怎麼樣，一切都還順利嗎？我沒去總感覺有些不好。”
我笑著說：“事情都過了，你現在覺得不好？再說了，他們也能體諒你走不開的緣故。”
她又問：“爸媽在家怎麼樣？還有吵架嗎？”
我坐下來說：“還是那樣，不過不像以前那麼激烈了。”
她說：“你出去了嘛，自然就沒那麼多矛盾了，以前養我們幾姊妹都要錢，現在就沒那麼多問題，所以也好了些。”她隻是這麼說，我便覺得那一切都是因為我花費金錢才導致他們那樣。
她問：“吃過午飯了嗎？”
“還沒有。早上隨便吃了點就趕車，倒是有點餓了。”
“你想在家裡吃，還是去外麵吃？”她站在廚房與客廳之間問道。
“你決定，我聽你的。”
她說：“那出去吃吧，我也好久沒和你一起吃飯了。”
“好。依諾他們呢？”
“在學校，下午再去接。”
姐姐換了件外套：“好了！我們走吧。小的剛睡著，我們快去快回。”
“帶上他吧，留孩子一個人在家不安全。”
她說：“沒事的，我們很快回來就好了。”
我說：“我看過很多事故都是因為粗心大意，帶上他吧，或者等他醒了我們再去！”
“好，聽你的。我去背他，你在門口等我。”
我們找了家中餐館，點了些家常菜。
姐姐坐在對麵，顯得有些小心翼翼，不知該聊什麼。
“你在外麵這些年都在做什麼工作？辛不辛苦？”她打破沉默。
“還好。”
她頓了頓，接著說：“媽媽向我問起你的感情情況，我隨便編話應付了。你方便和我說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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