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未知的故友
時光當真如白駒過隙。
昨日還沉浸在親情的溫潤湖水中，今日卻似被曝曬在荒涼的戈壁灘上。
從舅舅那裡回來後，姐姐便回去處理家事了——那裡才是她現在的家。父親母親也回歸了日常的忙碌，總有做不完的零碎活計。他們偶爾還會爭吵，隻是不再動手——許是年歲大了，許是我已長大成人。自我記事起，這個家就支離破碎，碎片散落四方。今生我還能將它們拚湊完整嗎？隻剩下我一個人了。隻有我一個人了。
隻餘我找不到事做，這種無聊感、孤獨感襲來，讓我渾身不適，也隻剩得去爬山這一種想法！這裡沒有江河，自然更無什麼名勝古景。有的隻是四山之間的土，四土周邊的山。後山該有兩百米的高度，我家便在山腳下，年少時曾多次爬上山頂，到那裡能觀看到學校全貌，能看到山那一邊的山。
循著記憶裡那條小路前行——一條已被人踩出些許痕跡的土路。往昔的記憶洶湧而至：這裡本該有兩片小竹林，如今已不見了，想必是被人砍去用了。小時候我曾和朋友們砍竹子做鳥籠，那時村裡鳥鳴不絕，如今隻剩零星幾聲。
這條路如今很不好走，荊棘叢生，枝杈橫斜，各種植物阻擋去路。費了近半小時才登頂。少了人為破壞，草木倒是長得恣意旺盛，這景象讓我莫名地不適、不安，卻說不出緣由。
山頂風大，視野卻開闊，能將大半個村落儘收眼底。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長滿了荻草，我折了幾根握在手中，任它們在風中搖曳——時而向北，時而往南，這當然不是它們能自主的，全憑風的方向。
陽光和煦，山風涼爽。我坐在懸岩上，望著手中荻草，忽然想起一個人——一個記憶中亭亭玉立、開朗可愛的女孩。這段本該塵封的往事，被荻草搖曳的姿態悄然揭開。那是美好的終點，也是苦難的開端。
———那時，該是讀四年級的時候，她是我的同桌，她應該生得美麗，性格活潑。時間久遠我不太清晰她的樣貌了，但我肯定那定是一張極美麗的臉。我們曾一起和朋友爬過這座山。我折了一大把荻草紮成花束送給她，她欣然收下——或許是孩童間純真的饋贈。年少的情感如此美好，不摻雜任何目的與算計，隻是見到她就滿心歡喜。
班裡近四十個學生，她的成績總是名列前茅。近朱者赤，在她的影響下，我對學習產生了濃厚興趣，進步很大。然而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當一切美好到極致時，總是急轉直下。
人生的厄運很快找上了她。
那時該是個炎炎夏日，我們正在朗讀著。一個高挑的比母親年輕許多的女人匆匆闖進教室——我認得那是她母親。我們都愣住了。她母親淚流滿麵，狀態很糟，把老師叫到門外低聲交談。我無心讀書，隔著窗戶望見她站在一旁，臉色越來越難看。多希望她能感受到我的目光，多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簡短交談後，她母親帶著她匆匆離去。那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寧。
放學後從同學那裡得知：“她爸爸是村裡的電工，檢修高壓線時觸電……去世了。”當時聽到這個消息，我隻是感到難過，卻無法想象她正承受著怎樣的悲痛。
後來是她父親的葬禮，那是大人的事，與我們這些孩子無關。隻是她的座位一直空著。那段時間我的狀態如何，如今竟想不起來了。
時光轉逝。她父親下葬後，我再次見到她。她母親帶著她來辦理轉學手續，在一樓的辦公室裡。我在門口來回踱步，不敢進去，隻盼能和她說上幾句話。
她看見了我，向我走來。臉色晦暗，眼睛紅腫。
她輕聲說：“我媽媽要給我轉學，帶我去外地讀書。以後不在這裡上學了。”
我問道：“哦……去哪裡知道嗎？”
她搖搖頭：“不知道，她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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