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下葬
男人們似乎總不愛做那些精打細算的瑣事——這點我也如此。喪葬用品的采買全權交給了姐姐和母親。
中途姐姐隨母親去過外公那邊，我沒有跟去。她們回來時開心與喜悅溢於言表，我又有些後悔沒有跟去，沒有融入她們。任誰也不知道她們是如何度過那美妙的一天，也無法想象她們暢談了哪些趣事，又聊到了哪個地步。
回來後，她們便籌備“下祭日”所用的東西。在她們兩日的忙碌下，需要用的物品才得以備全。按理說身為外公家，我們是要備上一些祭品：一頭豬，一隊嗩呐師傅，許多香燭還有鞭炮。再多些我也記不住了，這是母親告知我的。她還說：“因為經濟緊張的關係，就不大辦了，隻是按最簡單的來就好。”但也隻是沒有了豬，其他的也少不了。
直到外公下葬這天，我還有些渾然，不知時間從哪裡溜走，轉眼便來到了這天。
中午我們才出發，汽車駛到村口，我們便全體下車步行，以表示告慰逝者。因為母親到處張羅的關係，也有些同村有關係的人隨我們同來，顯得好不熱鬨。鞭炮聲從下車一路響到目的地——那副棺槨前。這一天，村裡幾乎所有的人們都聚集到了此處，熱鬨非凡。
人們開始吃飯、玩笑、圍火取暖、飲酒逗笑。大人聚眾聊著，小孩嬉笑跑著。若是摘去那冥紙花圈、黑色的棺槨，還有那喇叭和嗩呐傳出的哀樂，怕是誰也不知曉這竟是一個人的葬禮。鼎沸的人聲掩蓋過了哀樂。
第二天一早，雞鳴時分，最後的飯席便開始了，——這頓飯完畢後便是棺槨入土，那些記得外公的人也將在這一飯之後便不再提及。這一飯之後他便銷聲匿跡。我跟隨父親母親姐姐走在第二排，第一排是舅舅、舅媽他們，我們都身著白布裁剪的孝衣，頭戴白裹喪帽，我腦海裡忽然浮現一個奇異的想法：“這衣服竟然好看至極。”隻是這想法有些不合時宜。壯年們抬著黑色的棺槨跟在後麵，路過半程，他們抬著棺槨又走到前麵去，親人在其後哭喪跟隨，母親、姐姐也在其間，父親不知去了何處，我跟在人群後麵，按理我不該走在後麵，我該跟隨母親和姐姐進行這場“哭喪”，但不行，那太難受了。我無法想起外公的臉，記不起那張臉，我該如何哭訴？關於小時候那張臉的記憶已然不在，周圍哀傷的情緒和那哭喪的聲音隻會讓我忍不住淚流。而這流淚不純粹是因為他的去世，還夾雜了些其他的情感。
鞭炮的轟鳴和人群的哭喪此起彼伏，我的心緒飄到某個哀傷之地，不知何時到了墓地。我在遠處停了下來，實在是不喜歡這感覺便不再上前去，過了許久，人群慢慢散去，我才慢慢上前。一身著道士服裝的“先生”在墓前忙碌著，至於他在忙碌什麼，我這個外行人是看不明白的。墓已經堆積起來，那一堆新鮮黃土外砌著一堆打磨鮮豔的石頭，還有那雕刻許多名字的平整墓碑。這墳墓飄出來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息，我心中對死亡的敬重又多了幾分。我想，再過幾十年，父親母親會這樣；再過五十年，我也會這樣。這是既定的事，即成的流程，無法逃避，無法逃離，都終將麵對死亡，安靜離去。
我也慢慢走開，這實在是無聊。在山間慢走時，又見一座微微突起的墳墓，隻是較為破敗淩亂，雜草小木瘋長，墓也低矮。我路過墓前有些後怕，也有些敬心，便作揖一拜，以示對前人的尊敬，隻是看起來有點傻……
這裡看起來已經多年不曾有人來過，不知是被遺忘了，還是親人早已搬離。那邊看似那麼多人，可這場儀式過後，又有多少人會記得呢？多年後，外公的墓恐怕也會如此，人自離開後，便會被遺忘。
到舅舅家後，果然父親說了我幾句，這是我料想到的結局。父親對於禮法這些太過看重，自小便如此：吃飯的坐姿問題、碗筷的擺放方式、長輩尊卑、倒茶七分滿……許許多多這些，我都還記得。父親看似讀書人，卻實在古板迂腐。
母親沒說什麼，因為她忙於鄰裡交際，七大姑八大姨之類的，這裡是她長大的地方，許多人都好久不見了，因此相聚寒暄了半天，互相閒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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